第5章 谈话

孟方化看起来确实文质彬彬,符合信上那种老古板的形象。

但他没有解释佘庆红的言行,也并没有具体说明“一面之缘”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一走进接待室,这位记者就滔滔不绝地讲起他对袁家故事的步步追寻。

——他甚至是从在香都的时候就开始调查了。

“那时山水袁家可真是声名赫赫,只是好名声下也总有一些引人心驰神往的传闻。”孟方化回忆道,“当时我还只是报社的新人,不时被总编派出去办一些杂事——虽说也是必经之路,照现在来瞧,急躁不得,那时我却还年轻,尚未悟透这样的道理。”

他讲绎思园中有鬼、袁家先祖献妻求荣、皇家郡主暴虐,讲道士坑蒙拐骗、袁家人苟且求生酿成大错,又讲袁姿琴任何苦练画技、闻名遐迩。

“……九华是个好地方,我闻名已久,只是身有繁务不得脱身,又怕只身进入会打草惊蛇……幸好遇到了陈韶先生。”

孟方化微微一笑,眼神晶亮,和刚刚的佘庆红并无区别。

“我苦恼已久:当年袁姿琴不过一小小女子,芸娘也只是画中女口中的一缕亡魂,当年又并未有人上山,她独自一人,是如何杀尽了一整个园子的人呢?”

“当时的她,又是如何知晓长生之法、以人入画、同生母永生相随的呢?”

“她数月前又是为何一定要在九华市这样一个守备森严之地举办画展,又为何那名霍家独子会恰巧在九华市供职呢?”

“陈韶先生,您才智过人,与那位霍小先生相交甚笃,又和画中女同住,难道不曾对这些疑点有所怀疑吗?”

——现在来问了,早干嘛去了?都快三个月了。

陈韶有些无语。

要说有没有怀疑?当然有。

他不光怀疑孟方化问的这些,还怀疑他从展览馆办公室里带出来那份合同——谁把展览馆租给袁姿琴的?市务局为什么一无所知?

但是,这和陈韶有什么关系?

“我对这些不了解,当时博然医院的一名实习医生带走了袁姿琴的画像……”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前台说——不要接受他人的采访。

接待室,记者,到访者,和同一个事件相关的对话……

“你是在采访我吗?”

孟方化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两下,眼神中泛起真挚的祈求:“难道您前来赴约,并非答应了鄙人的采访吗?”

……这群“记者”。

陈韶皱眉,抱起胳膊:“邀请函上只说你们在招聘,请我来看一看。”

“我暂时不准备接受采访。”

考虑到还没拿到手的规则,陈韶没有把话说死。

但这也足够让孟方化长叹一声,把茶杯盖重重盖上。

等听到清脆的陶瓷碰撞声,他又忽而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连连道歉。

“啊,抱歉,但想必您能理解我们对真相的渴求,它如同一只蠹虫,时时刻刻啃噬着我的心脏……”

陈韶对这种文绉绉的说话方式持保留意见。

他一直没做出什么反应。慢慢地,孟方化也止住了话头,意识到陈韶不会给出任何他需要的信息了。

记者一时沉默下来。

“好吧。”他喃喃道,“我知道您的顾虑,谨慎是记者的优秀品质,这很好,主编会满意……您需要我做什么,才愿意给我这些真相呢?”

陈韶这下明白过来了【规则怪谈】设计的情节——这次的规则,居然真的是要自己去找的。

这合理吗?

“我需要一点注意事项。”陈韶说,“这样我可以考虑答应你的要求——但不是采访。”

孟方化又叹了口气。

“您很能坚持自我,这很好,只是这或许会为您带来更多麻烦……18号接待室一直住着一名访客,您或许可以去拜访他。”

“但是现在,再过一小会儿,招聘就要开始了。如果您有意向的话,请随我来。”

陈韶瞥了一眼还冒着热气的茶水。

刚刚那些话题,是“一小会儿”就能解决的吗?

恐怕并不。

那么孟方化刚刚没有说,现在说出来,是因为他可以选择中断采访,还是因为……

被采访和参加应聘,或者说,成为“记者”,本身就是冲突的?

他再次拒绝前台那句话。

【不要接受他人的采访。】

被采访之后,会发生什么?

同一时间,5号休息室。

“太感谢您能接受我的采访了!”佘庆红热情道,“我只是一个实习记者,根本找不到愿意被我采访的人……”

捧着茶水的人藏起自己的得意,谦虚道:“理解理解,都是从实习期过来的,都是从业者,相互帮助嘛。”

佘庆红笑得更亲热了:“是啊,您真是个好心人……您是惠林本地人吗?”

“那倒不是,我是从滨海省来的。这些年新闻行业不景气,上面的政策限制多,交上去的采访,十次有八次都不能发,这职业生涯算是废了。听说白日报社这方面管得不严,上面也宽松,我才来试试运气。”

应聘者抱着和报社员工打好交道的想法,配合得相当主动。两人因此相谈甚欢。

“……滨海也不是所有地方都临海的,我们那边有山……”

“……我有两个孩子,都还在上小学,平时闹腾得很……”

“……我要真的应聘上了,就把他们接到惠林来玩一玩……”

说着说着,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连忙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10:37

已经过了招聘开始的时间了。

“不好意思,我得赶紧去那边面试……”

佘庆红正握着笔,低头记录,闻言抬起脸,疑惑道:“什么面试?”

“我今天的面试啊,就是你们白日报社的……”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发明显了。他勉强扯起嘴角,尝试往门边走。

“我知道新员工多了会有竞争,但是我们两个可以一起努力,抱团取暖也挺好对吧……”

“请不要影响我记录,可以吗?”佘庆红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请您坐下,我们的采访还没有结束呢。”

受访者猛地闭上嘴。

他面上浮现出极度的惊恐,两条腿却不受控制地回到了沙发边上,膝盖弯曲,臀部接触到柔软的布料。

佘庆红终于记好刚刚的内容,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但很快,这股感激就被另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情感替代了。

“我们来继续采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