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田墨轩的下场

其实刘国清并不是非要去闽省的。

闽省这个时期,一机部的直属厂一个都没有,倒是赣省有三个——441厂、九江船用仪表厂、320厂,也就是南昌洪都机械厂,还有个拖拉机厂。这几个工厂,都是在计划司重点关照的。

赣省,鄂省,川省,都是将来大三线建设的核心区域,对于刘国清而言,具备很强的倾向性。

作为计划司的第一副司长,需要对全国的机械厂进行很深入的调研。

那些各省市的干部,都巴不得刘国清过来调研,因为他的一个决策的倾向性,就能够改变一个区域的政治,经济的走向。

但刘国清不会因为客观上的原因,而更该他主观上的论断,他的调研,更多的是秘密进行的。

而且一机部,二机部马上就要合并了。

他作为计划司第一副司长,调研是正事,去赣省才是本职。

至于绕道九江,表面上是顺路,实际上是想回老部队看一眼。

李云龙那货在电话里嚷嚷了好几回,说什么“你刘麻袋不来闽省你就是看不起老子”,嗓门大得隔着电话线都能把人震得耳朵嗡嗡响。

可李云龙为什么这么极力邀请?

刘国清心里清楚得很。

两年前丰泽园那顿饭,他说的话起了作用。

田墨轩写了声明,去了香江,还在报纸上登了,跟李云龙和田雨彻底做了切割。

那会儿田雨有脾气,觉得刘国清说话太重,觉得他父亲那么大年纪了还要被这样对待。

可到了1957年,形势变了。

田墨轩过去引以为傲的那些文人墨客,一个接一个被打成右派,不少人被送往北大荒劳动改造。就连胡适之的儿子......

田墨轩和沈丹虹在香江,躲过一劫。

消息出来后,田雨后怕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李云龙也后怕,他岳父要是还在大陆,就那张嘴,就他过去的言论,能不被打成右派?

田雨能不跟着受牵连?

他这个军长能不受影响?

就算现在没有影响,以后呢?

就跟刘国清说的那样,以后一定有人拿这个事情做文章!!

刘国清不是在翻脸,是在救人,救了他们一家子的命啊!

周日,赣省441厂附近的招待所。

刘国清本来打算直接去南昌的,李云龙非说要过来,说什么“你到了九江不到闽省你是几个意思”,刘国清说“我又不是去闽省,我是去南昌”,李云龙说“南昌离闽省多远?你多走几步能死啊”。

吵了几个来回,刘国清懒得吵了,说“你来,我在这儿等你”。

招待所不大,刘国清坐在床边,把麻袋放在脚边,点了根烟。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咔,由远及近。

刘国清听着这动静,都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整个赣省招待所,能走出这种步伐的,除了李云龙没别人。

门被推开,李云龙走进来,穿着军装,没戴军衔,脸上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房间,摇了摇头。

“他娘的,你就住这种地方?”

“招待所就这条件。”刘国清把烟掐了,站起来,“你不住拉倒。”

田雨跟在后面走进来,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脸上比上次见面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她看见刘国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客气,是那种经历了事之后的释然。

刘国清招呼他们坐下,倒了三杯茶。

李云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皱皱眉,又放下了。

没等刘国清开口,田雨先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国清,过去是我误解了你,现在,我得谢谢你。必须谢谢你。”

她顿了顿,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两下,

“那时候我心里有气,觉得你说话太重,觉得你对我父亲不尊重。现在我知道了,你是在救人。”

她抬起头看着刘国清,眼眶有点红,

“我爸妈要是还在大陆,就我爸那张嘴,我都能够想象得到,此刻必然跟其他人一样,去了北大荒农场改造了。”

刘国清端着茶杯,没接这个话茬。他能说什么?说“我早就知道”?说“你们不听我的就完了”?

这话说出来就不是人话。

要不是因为跟李云龙的关系,他不会提任何意见,跟李云龙,那是真正过命的交情,即使他再无情,也绝不会不顾战友安慰于不顾。

他摆了摆手,

“田雨同志,这都过去了。别提了。”

李云龙坐在旁边,难得没有插嘴。

他看着刘国清,目光里带着点琢磨。

他这个老部下,独立团的时候是指挥员,四兵团的时候是营级干部,现在是一机部的司长,兼着首钢的书记。

打仗厉害,搞建设厉害,看人也厉害。

丰泽园那顿饭,田墨轩在饭桌上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们谁都没当回事,觉得一个老头子发发牢骚有什么大不了的。

刘国清不这么看,他当场翻脸,说了那些刺耳的话。

现在回过头看,那些话不是刺耳,是救命。

他的立场坚定如同磐石,反观自己?

简直就是个和稀泥的新兵蛋子,哎,我老李到底还是泥腿子啊!政治我是一点也不懂!

什么狗屁逢敌必亮剑,我他娘的是牲口啊。

“国清。”

李云龙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老田那事,我服你。真的。我李云龙没服过几个人,旅长一个,赵刚半个,你半个。现在给你加一个,整一个。”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实话。

“你要是再拍马屁,我就走了。”

李云龙哈哈大笑,笑完脸色又沉下来。“还有一个事。赵刚……”他现在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赵刚本质上跟田墨轩好同一种人,既然田墨轩会出问题,那赵刚,丁伟,会不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最近李云龙在思考,越想越怕....

甚至,他破天荒的翻出了明史,看的他脊背发凉。

刘国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喝。

“赵刚知道老田的事了。他自己也在想,自己将来怎么办。总参那个地方,他待着不舒服。天天开会,天天看文件,天天跟人打交道。他不是干这个的料。他想去学校,想教书,想跟学生打交道。可他自己下不了决心。”

刘国清放下茶杯,点了根烟。

赵刚的事他琢磨了很久了。

总参那个地方,尔虞我诈,赵刚待着不舒服;

太理想主义,不适合在那样的地方工作,也不适合过早给赵刚透露未来,得先给他找到退路。

总参,是最早出问题的地方,站队,夺权。

“我打算让学长去哈工大。”刘国清弹了弹烟灰,“我在哈军工干过,那边的底子我清楚。哈工大现在缺人,缺懂教育、懂管理、懂技术的人。赵刚燕大出身,当过政委,管过人,教过课,能文能武。他去那儿,比在总参合适。旅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同意。就看学长自己怎么想了。”

李云龙坐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

赵刚那个人,太刚。刚则易折。在总参那个地方,他得罪了多少人,他自己都不知道。去学校,跟学生打交道,跟学问打交道,反而清净。

“他应该能去。我回头跟他聊聊。”

刘国清点了点头。他又想起一事。“下个月,一机部要动。一机部、二机部、电机部,三合一,合并成新的一机部。到时候,我这个第一副司长,位置可能要动。月底要赶回去,就是去见旅长。”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旅长怎么说?”

“旅长没说。但赵部长要过来。赵部长,上将,老旅长的老熟人。这次合并,他是新一机部的部长。我能不能动,怎么动,都是他说了算。”

刘国清弹了弹烟灰,“旅长这次叫我过去,大概就是为了这个事。”

“老李啊,时机成熟了,我可能会回到军工线上的。”

李云龙点了点头。部队和地方,道理是一样的。上面有人,下面才能动。上面没人,你干得再好也没人知道。旅长这是在给刘国清铺路。

而且,按照旅长的脾气,八成是想让刘麻袋做他现在做的事情。

到现在,李云龙算是看明白了,这刘麻袋就是他们这群人的小老弟,作为老大哥的旅长,对他,简直就跟对亲弟弟一样,也是他争气啊。

我说呢,为什么解放前要压刘麻袋,是为了解放后带在身边搞建设啊。

看他做的事儿,所有都是有声有色。

是不是也是为了保护旅长过去的老部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田雨一眼。

田雨正在喝茶,注意到他的目光,放下茶杯,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带着李健出了门。

门关上,李云龙站起来,把门从里面别上,走回来坐下。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叠得整整齐齐,摊在桌上。

刘国清低头一看,是一份作战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