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刑侦支队赵毅
京海刑侦支队值班室。
赵毅刚在案情通报上签完字,桌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陈总。
接通后,听筒里传出粗重的喘气声。
地下停车场特有的穿堂风呼啸而过。
“赵队,你还记不记得江枫?”
赵毅的手停在半空。
江枫。
这两个字顺着听筒钻进耳朵。
脑子里出现了一块突兀的空白。
他听过这个名字。
但这名字昨天还挂在嘴边,今天却被人硬生生用橡皮擦刮掉了,错位感极强。
赵毅开口。
“身份信息。”
老陈在那边压着嗓子。
“应该是星辰安保老板,有一辆深灰色商务车,现停在京海一院地下停车场,车牌我报给你。”
赵毅扯过一张记录纸。
“失踪地点。”
“我不知道,人不见了,副驾驶有个帆布袋。”
电话那头卡壳了。
风声在听筒里乱撞。
老陈的语速全乱了。
“我应该认识他,我给他开车,替他办事,给他挡过人,可我现在拼不出他的脸。”
赵毅抬起头。
对面的值班民警停下敲键盘的手。
目光投了过来。
赵毅点开手机通讯录。
往下滑。
旧联系人列表里,有一个空白备注,号码还在。
点击拨出,机械女声传回。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值班民警走近两步。
“赵队,出什么事了?”
赵毅把写着信息的纸推过去。
“查江枫,星辰安保,车停在京海一院。”
键盘敲击声飞快响起。
屏幕上跳出一排同名人员。
教师。
个体户。
外卖骑手。
外地务工人员。
值班民警盯着屏幕。
“陈总遇到新型诈骗了?先报一个熟人名字,再让咱们调资源。”
旁边另一个民警摇头。
“陈总这人我打过交道,特种兵退下来的,做安保很稳,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赵毅拿起内线电话。
“把支队协查顾问名单调出来。”
大屏幕画面切换。
名单翻到那个最熟悉的位置。
审批章盖得端端正正。
编号数字清清楚楚。
姓名那一栏,空着。
赵毅盯着那格空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个位置本该有一个名字。
他记得自己在那一栏旁边骂过一句,民间顾问比正式编制还难管。
字没了。
赵毅对着手机开口。
“陈总。”
老陈的声音绷得极紧。
“在。”
“守在车边,别碰车里东西,别离开监控范围。”
“赵队,我快记不住我为什么站这儿了。”
“看车牌,看帆布袋,把星辰安保四个字念出来。”
听筒里传来老陈压低的重复声。
“星辰安保,京海一院,深灰商务车,帆布袋......”
一遍又一遍。
赵毅挂断电话,大步走向档案室。
值班民警跟在后面。
“赵队,电子系统里查无此人。”
“查纸质版!”
档案室的铁皮柜一排排拉开。
赵毅抽出失踪女孩案的卷宗。
结案报告写得完整。
翻到关键线索来源那一页。
民间协助人姓名处一片空白。
询问笔录少了一页,装订线处留着撕扯的痕迹,右下角的问话时间还在。
旁边夹着一张手绘路线图。
路线图右下角写着两个字。
问江。
跟进来的值班民警闭紧了嘴。
赵毅把这份卷宗推开。
抽出刘正国旧案。
线人死亡复盘报告摊开。
关键物证来源那一栏,变成了一格刺眼的空白。
纸张边缘有一行潦草的铅笔批注。
半仙提醒,查打火机。
赵毅死死盯着那行批注。
铅笔的石墨粉末在纸面上自行分解。
字迹越来越淡。
再抽公海游轮案。
行动复盘上写着,听江顾问安排。
江顾问三个字,被水一点点洇开。
赵毅把卷宗一份份摊在桌面上。
先知案。
深井基地协查。
星光大厦结构预警。
每一份电子打印的文档都干干净净。
毫无破绽。
那些手写的纸质边角,全留着残缺的痕迹。
值班民警的呼吸变粗了。
“赵队,这......是怎么回事......”
档案室的老警员被叫了过来。
要求核对封存编号。
老人戴上老花镜。
手指顺着签收表一页页往下划。
“封存没问题,编号没问题,领卷人也是我签的字。”
他翻到公海案的复印件时,嘴唇张开。
“这份材料,当时有人亲自送来档案室。”
赵毅看过去。
老人盯着签收记录上的空白。
“我还给他倒过一杯温水。”
话刚出口。
老人停住了。
赵毅发问。
“那人叫什么?”
老人张了张嘴。
声音卡在嗓子眼里,答不上来。
值班室里再也没人提诈骗这两个字。
赵毅转身走回办公室,蹲下身打开办公桌底层的锁箱。
锁箱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那是一周前的他留下的。
当时为什么留下这个牛皮纸袋,他竟然也忘了。
只见封口上写着一行字。
若我记不起,查江枫。
字迹是赵毅自己的。
值班民警站在门口,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赵毅撕开纸袋封口。
里面倒出一叠旧照片、复印件和协查函副本。
最上面是刑警队门口的大合影。
一排穿着警服的人站得很齐。
赵毅旁边突兀地空出了一人宽的位置。
照片上所有人都朝着那个空位偏着身子。
姿态熟稔。
赵毅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黑字。
江半仙,别再乱跑。
再看深井基地通行回执复印件。
协助人签名处,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江字。
华科院特别顾问协查函副本,抬头齐全,签发章红艳艳的。
姓名栏被擦成了纯白。
赵毅把纸袋连同里面的东西全部装进透明证物袋。
“固定通话记录。”
“封存值班室监控。”
“联系交管,调取京海一院地下停车场所有出入口录像。”
“发布临时警情,特殊协查人员失联。”
值班民警转身扑向电脑。
刚在警情系统里输入特殊协查人员几个字。
页面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无此分类。
赵毅抓过桌上的纸质警情登记本。
“写纸上。”
民警拔出笔。
在登记本上写下,特殊协查人员失联。姓名,江枫。
最后一笔刚收。
纸面上的字迹就在灯光下变浅。
民警低头盯着那两个字,一脸不可思议。
“赵队,字迹......”
赵毅察觉到了什么,走到电脑前,打开工商注册系统。
输入星辰安保。
法人代表那一栏,名字正在重组。
原本是两个字的结构,变成了老陈的名字。
股权变更记录里,没有任何转让协议。
系统判定这家公司从成立第一天起,老板就是老陈。
赵毅连忙抓起桌上的黑色记号笔。
走到墙边的白板前,用力写下两个大字。
江枫。
字占了半块板。
他按着脑袋大吼:“全队都写!”
值班室里,几名值班民警各自拿笔上前。
江枫。
江枫。
江枫。
白板很快被大大小小的名字填满。
有人写得极重,笔尖把白板戳得吱吱作响。
有人写完后用手捂住眼睛,试图把名字刻进视网膜。
没用。
有人刚转过身。
再回头看时。
最早写上去的那一排字已经浅得快看不见了。
墨水被某种看不见的高温蒸发。
档案室的老警员抱着一堆发黄的纸卷跑进来。
“我这里还有几份原始移交单,当时全靠纸笔记录。”
赵毅扫过桌面上的卷宗。
失踪女孩案,问江。
刘正国案,打火机。
公海案,江顾问。
深井基地案,特别顾问。
一条看不见的空白线,把这些大案全部串了起来。
那条线原本有一个名字。
叫江枫。
赵毅按下手机回拨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老陈的声音干涩得刺耳。
“赵队?”
“守住车,我马上带人过去。”
那边传来重重的一声闷响。
是拳头砸在车门上的声音。
老陈在用痛觉对抗记忆的抽离。
“用嘴念,别靠脑子记。”赵毅出声。
老陈短促地笑了一声。
声音很干。
“行,这活我熟。以前在侦察连背坐标,忘了也得死记硬背。”
赵毅看着那块白板。
脑子里的那块空洞无限制地扩大。
他举起手里的笔。
准备再写一遍。
笔尖落到白板上。
刚写出一个江字的三点水。
前面那一排密密麻麻的名字,全部消失了。
白板变得干干净净。
赵毅盯着白板。
值班室里的所有人也都停下动作,看着他。
他举着记号笔。
眉头压得很低。
“我要写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