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28章 与他和离

当暮色四合时,小宅院中暖意融融,晚膳菜肴摆得齐整。

牢狱之灾并未将这家人笼罩在劫难的阴霾中,反而让他们带着劫后余生的和美喜悦,气氛平和温煦。

林晚在贺初身边给他夹菜。

贺初大病初愈,身子尚且虚弱,不时还有咳嗽,气息稍弱,可眼底清亮,气色肉眼可见好转,精神头十足,不复往日那般昏迷颓沉。

“昨日我在外打探消息,才知一桩内情。

我们能用捐银之法换得生路,并非圣上格外恩典,而是沐言在朝堂之上力推变法,特意开辟出这条折中之道。”

贺庭轩提起贺家脱困,满是感慨、讶异。

“若非他挺身而出,我们怕是没有机会脱身,早就是抄家连坐的下场了。”

贺夫人满是愕然,也感激地说:

“那可真是天大恩情,如此救命之恩,定要登门拜谢。

想来沐言也是看重情分的,两族亲戚,他才能额外照拂,为我们家周旋奔走。”

这一席之间,林晚安静端坐,垂着眼帘默默吃饭。

耳边句句都是家人对贺临的感激,林晚也只希望只有这层原因。

晚膳过后堂屋渐渐安静下来,风雪拍打着窗棂。

林晚心系贺初身子,一直催着他早些回房间歇息静养。

“你病气未散,我就不跟你一块睡了,我睡内侧的榻上,你半夜想喝水的时候可以叫我。”

贺初说不清是病中人本就心思脆弱敏感,还是在诏狱之中出来格外贪恋温存,隐隐竟有想生出孩子气的执拗和脾气来。

“晚晚,我还是习惯你在我身侧。

每一次生病,你都日夜陪着我,我们俩从不分开。

如今我夜里畏寒,睡不安稳……

今晚你能不能陪着我睡呢?”

林晚已经躺到内榻上,盖好被子,听着贺初撒娇的声音,动作一顿。

瞒是瞒不住一辈子的,越拖也只会让隐患越积越深。

贺初迟早会知晓所有,只是何时知晓的问题。

若是来日从别人嘴中听到闲言碎语,被断章取义的流言刺得措手不及,怕是只会更痛、更怨、更难释怀。

还不如让她来说,亲口平平静静地摊开,先埋下伏笔,把话说在前头。

“风然。

抱歉,今晚我怕是不能同你一同入枕而眠。

上回你在牢狱之中,同我提过和离一事。

如今你出狱了,也尘埃落定,当初那和离之言现在可还作数?”

“晚晚……你这是要与我和离吗?”

贺初听了,整个人骤然一僵。

方才眼底还有委屈和依赖,想让她近身相伴,但得来的竟然是和离二字。

他一着急,克制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捂着胸口,好不容易压下喉间不适,很是慌张地解释:

“当初在诏狱暗无天日,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再也走不出去。

那时只不想拖累于你,才说出和离之话。

是我错了,晚晚,我一时冲动伤害了你。

那日你狠狠斥责我,我便知晓你定是气急了。

晚晚,别生气,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

心绪大乱之下,贺初也挡不住,伸手将薄被掀开,撑着虚弱的身子要下床,想要靠近林晚,好好同她赔罪。

“风然,你先冷静,先别下来,你身子未愈,不能折腾。

我们就这么隔着距离先好好说话,便好。

你若是因我伤势又重了,我会自责的。”

这语气冷淡,没有往日的温柔,听着很是生疏。

贺初有些慌乱,手足无措,但也只能听话,缩回被褥之中,乖乖躺好,不想惹晚晚厌烦。

“晚晚,你心中还是念着我,关心我的,否则也不会拦着我下床。

你再提及和离之事,是否还在恼我那日一时糊涂,说出的话,让你余怒未消?

若是晚晚心中憋着气,大胆冲我来,想骂便骂,我都会受着。

若如今你碍着我虚弱卧病在床,无法下手,那便等一段时日。

我会好好吃药,安心休养,将身子养好,很快病就能痊愈。

到时,无论你要如何罚我,就算拳打脚踢,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林晚平静地躺了回去,闭上眼,手攥着被子:

“风然,你没有做错,从头到尾,错的也不是你。

我自然知晓那日诏狱提和离,你并非真心。

四面绝境,前路茫茫,你是怕我被牵连,才说出那样的话,想庇护我抽身安稳活下去。

只是我今日主动提起和离,也并非赌气,或余怒未消,全然是出自我的私心。”

林晚睁开眼,眼底有泪,说道。

“是我变心了。

这三年多来,谢谢你护我周全,给了我一处安稳之所,还有一个温暖完整的家。”

贺初在床榻上想插话,可一句也插不进去,只能失语,侧头怔怔地望着右侧床榻的她。

是谁呢?

她喜欢上谁了?

明明两人相守三年,日子安稳,在她心中过往种种皆是作不得数吗?

为何偏偏是他进诏狱之后变了心?

贺初有无数疑问在脑海中,想开口追问,想弄清前因后果,想知道所有原因。

可唇瓣动了多次,终究还是一个字也没问出口。

“风然,你从前说过,若有一日我心有所属,不必委屈将就,只管坦诚相告就好。”

林晚边说着,眼神望着天花板,呆若木鸡地重复着在她心中反复练习了无数次的话:

“所以今日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你一切,不想有任何遮掩。

我不能因为可怜同情你刚出狱身子孱弱,大病未愈,就假意温存蒙骗你,把你困在一场谎言中。

那样我才是真正的过分,才是真正的对你不公平。

你该知道真相的。”

卧房只有烛火摇曳的声音,安静无比。

而贺初想着,倒不如一辈子都蒙在鼓里,至少晚晚还会留在身边。

可晚晚说的这些话,都是他在两人成亲之时,亲口一字一句说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身子孱弱,病痛缠身,前路长短难料。

当初和她成亲,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那时,他知晓自己活不长久,给不了晚晚长久的安稳,也没给她作为夫妻圆满的生活。

因而才早早坦言,若是日后她得遇良人心有所属,大可直言。

贺初以为自己能够洒脱放手,绝不牵绊。

但也只是以为。

他所想的通透和豁达,只是在这一日还没来临之前,以为的、假设的坦然潇洒。

已经不知不觉动了真心,贪恋晚晚的温柔。

真等到这一天时,他才明白自己一点都不洒脱。

酸涩堵在喉间,眼底湿热难忍,几乎就要落下泪来。贺初只能死死忍着,不要流出半分的脆弱。

若他展露卑微示弱,万一晚晚心生愧疚,反而舍不得离去,耽误她追求真正的幸福,那他就成了真正的小人了。

贺初没有资格去斥责晚晚。

是自己先给她开了准许,是他给了许诺。

说到底是他委屈了晚晚三年。

只能怪自己体弱多病,怪自己命数浅薄,偏偏动了情,又偏偏留不住。

“那,我们几时和离?”

“和离书我已经备好,就压在你的枕头下,我已按了手印。”

林晚心头撕开了一道口子,酸楚翻涌,难过至极,但却只能咬着唇,硬生生将决堤的眼泪逼回去。

不能哭,不能哭。

“公爹婆母那边,我无从开口解释,也没有理由去说什么。

后边就拜托你代为转告听雨,她年纪还小,希望她不要过于记恨我。

这两日我便会离开,你签好和离文书后,就去官府备案登记。

和离只需你我二人手印落定,从此姻缘两断,就各不相干了。

风然,往后你要好好保重身子。”

林晚侧过身去,背对着床榻,紧紧地闭上双眼,隐忍许久的泪水终究是无声地滑落。

她何尝不想留在贺初身边?

但是世事没有回头路,漳州码头人来人往,无数双眼睛看见她登上了贺临的船,一路辗转纠葛,都有人看见。

这些事若不提早断掉,毁掉的也不只是她自己。

万般不舍、万般愧疚、万般不甘,那也只能是别无选择,她再也回不去了。

长夜漫漫,屋内烛火已经燃尽,只剩外头清冷的月光隐约照进来。

林晚侧身卧在榻上,一夜都没有睡着。

不过她始终闭着眼,身子一动不动,刻意放缓呼吸,装作沉沉睡着的样子。所有痛楚不舍,都被她压在心底。

周遭很安静,但有衣料摩挲的声音,床榻的另一边,悉悉索索的动静。

那脚步极轻,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她的身侧,就这样静静地在榻边,隔着很近距离默默凝望着她。

月光明暗更迭,在那道榻边的影子上辗转不知多久。

他全程恪守分寸,没有越矩,不曾丝毫去碰她、惊扰她,只有凝望。

“晚晚,我会尽早去官府登记,往后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幸福。”

他伴着一道极轻的叹息,在空中轻轻地开口,轻得不愿打扰她幸福的美梦。

林晚死死地闭着眼,眼睛酸涩发僵。

前半夜已经落完泪水,淌得干干净净。此时眼眶干涩发疼,已再无泪水流出来。

三年的相处,终究被一纸和离文书给宣布风月各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