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收网
楚衍说三天,就是三天。
第三天傍晚,春草端着一碗药进来的时候,沈鸢正坐在窗前看书。春草把药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沈鸢。
“姑娘,门房刘大爷让奴婢转交给您的。他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送来的,指名给大小姐。”
沈鸢接过油纸包,捏了捏。薄薄的,里面像是几张纸。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把油纸包放在桌上,端起药碗慢慢地喝。
春草站在一旁,等着收碗。沈鸢喝了半碗,放下碗,咳了两声,虚弱地说:“春草,我想吃桂花糕。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没有的话让她们做几块。”
春草应了一声,收了药碗,转身出去了。
等她走远了,沈鸢才打开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几个字——楚衍的字,笔锋凌厉,像他的人一样张扬。沈鸢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他在她的小本子上写过类似的东西。
“周惜言,沈府姨娘,入府十八年。名下私产:城东宅院两处,城南铺面三间,京郊田庄两处,另有金银珠宝若干,折银约十万两。”
沈鸢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
十万两。
一个姨娘,入府十八年,攒下十万两家私。这十万两银子,是从哪儿来的?沈怀远虽然官居三品,但一年的俸禄不过几百两,加上各种冰敬炭敬,撑死了也不超过两千两。周姨娘一个妾室,名分都没有,哪来的十万两?
答案只有一个——赵鹤龄。
这些私产,是赵鹤龄给她的。周姨娘替他做事,他给她银子。这笔买卖,做了十八年。
沈鸢继续往下看。
城东宅院两处,一处在东大街,三进的院子,价值不菲;另一处在东四胡同,小一些,但也值不少银子。城南铺面三间,都在闹市口,每年光租金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京郊田庄两处,一处三百亩,一处两百亩,都是良田,每年收的粮食和租金加起来也是一大笔钱。
这些资产,周姨娘都登记在了一个叫“周德茂”的名下。周德茂是周姨娘的一个远房侄子,名义上替她打理产业,实际上就是个幌子。
沈鸢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写着更多的信息——周德茂的住址、常去的地方、和哪些人来往,记得很详细。楚衍做事,一向周全。
沈鸢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脑子飞速地转着。
十万两家产,是赵鹤龄给的。赵鹤龄的钱,是从西北军饷里贪的。西北军饷,是朝廷养兵的钱,是边疆将士卖命的钱。赵鹤龄把这些钱揣进了自己的腰包,又拿出一小部分来收买周姨娘和其他的棋子。
这条利益链条,从赵鹤龄到周姨娘,从周姨娘到沈鸢的母亲,一环扣一环。
沈鸢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链条,一刀一刀地砍断。
第一步,砍周姨娘。
第二天一早,沈鸢让春草去请沈怀远。
“请老爷?姑娘,您找老爷有什么事?”春草有些意外。沈鸢回府快两个月了,从来没有主动请过沈怀远。每次都是沈怀远偶尔来西跨院看一眼,站不了几句话就走。
沈鸢虚弱地笑了笑:“有些话,想跟父亲说。”
春草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沈怀远来得很快。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常服,面容严肃,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神色。大概是觉得这个病秧子女儿又有什么事要麻烦他了。
“鸢儿,你找我?”他在床边坐下,看着沈鸢,语气淡淡的。
沈鸢撑着床沿坐起来,咳了两声,虚弱地说:“父亲,女儿有一样东西想给您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沈怀远。
沈怀远接过去,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是沈鸢昨晚写的。字迹工整,笔锋清秀,和她平时“不识字”的形象判若两人。
沈怀远看着那几行字,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骇然。
“这……”他抬起头,看着沈鸢,“这是真的?”
沈鸢点了点头。
“父亲若是不信,可以去查。周德茂住在城东柳条胡同,宅子和铺面的地契都在他手里。田庄的租约也在他那儿。父亲一查便知。”
沈怀远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知道周姨娘有私产。哪个姨娘没有?但他以为不过是几百两银子的小打小闹,从来没有想过是十万两,更没想过这些银子是从赵鹤龄那里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鸢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怀远的眼睛。
“父亲,女儿在清心庵住了十年,不只是念经拜佛。”
沈怀远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一直以为这个女儿是个病秧子、软柿子、任人揉捏的面团。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姑娘,虽然脸色苍白,身子单薄,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让他这个见惯了朝堂风浪的三品侍郎都觉得后背发凉。
“你想怎么样?”他问。
“女儿不想怎么样。”沈鸢的声音又轻又软,“女儿只是觉得,父亲应该知道这些。周姨娘在府里当家十八年,父亲对她信任有加。可她背地里做了什么,父亲知道多少?她这些银子从哪儿来的,父亲知道吗?她和赵鹤龄是什么关系,父亲知道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沈怀远的心上。
他知道周姨娘不是什么好人——当年沈夫人的死,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查下去,会牵扯到赵鹤龄,牵扯到赵鹤龄,就会牵扯到他自己。他帮母亲查过赵鹤龄,虽然没有查到底,但万一被翻出来,他的官位、他的前程、他这十八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所以他不查,也不想让别人查。
可沈鸢不想让他查。她只是想让他知道——知道周姨娘是什么人,知道赵鹤龄是什么人,知道他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父亲,”沈鸢看着他,声音很轻,“女儿说这些,不是为了害周姨娘。女儿是为了沈家。赵鹤龄在拉拢您,您看不出来吗?沈婉要和赵鹤龄的侄子定亲,您以为是巧合?他是想把您绑上他的船。等他的船沉了,您也跟着一起沉。”
沈怀远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当然看得出来。他不是傻子。但他没有办法拒绝——赵鹤龄是当朝宰相,他得罪不起。沈婉嫁进赵家,对沈家来说是好事,是攀上了高枝。他安慰自己这样想,可心里知道,这棵高枝,是根朽木。
“你要我怎么做?”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鸢看着他,目光平静。
“女儿不敢教父亲做事。女儿只是觉得,父亲应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院子,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锦鲤在水缸里拨了一下水,又安静了。远处的丫鬟们在说笑,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知道了。”沈怀远站起来,把那封信折好,塞进袖中,“你好好养病。”
他走了。
沈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沈怀远会怎么做,她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会做——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什么都不做。当初母亲查赵鹤龄的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周姨娘害死母亲的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她被送到尼姑庵里自生自灭的时候,他还是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是他的生存之道。
沈鸢不指望他能做什么。她只是需要他“知道”。知道周姨娘的真面目,知道赵鹤龄的危险,知道她这个“病秧子”女儿不是他想象中的软柿子。
知道了,他就会害怕。害怕了,他就会犹豫。犹豫了,就不会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帮周姨娘。
这就够了。
下午的时候,西跨院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沈怀远。
他上午刚来,下午又来了。沈鸢有些意外,但面上不动声色,虚弱地请他在床边坐下。
沈怀远坐下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那棵石榴树,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娘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沈鸢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在府里。”她的声音很平静,“被一个婆子牵着,站在走廊上。他们不让我进去。”
沈怀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恨我吗?”他问。
沈鸢看着他。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四岁的时候,被送出府的时候,在尼姑庵里生病发烧没人管的时候,看到别人家的孩子被父亲抱着的时候——每一个瞬间,她都恨过他。
可后来不恨了。
不是原谅了他,而是不值得。恨一个人,需要力气。她要把力气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不恨。”她说。
沈怀远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这话是真是假。
沈鸢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苍白的脸,虚弱的眼神,温顺的微笑,一切都恰到好处。
沈怀远看不出什么,站起来,走了。
沈鸢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恨。不是原谅,是不值得。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石榴树的影子渐渐模糊,和夜色融为一体。锦鲤在水缸里沉到了水底,准备睡觉。远处的丫鬟们的说笑声也停了,整座国公府沉浸在一片安详的静谧之中。
可沈鸢知道,这片安详,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写满人名的一页,在“周惜言”三个字上面画了一道横线。
第一步,砍周姨娘。
第二步,砍赵鹤龄。
第三步——
她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第三步,找到方璇。
楚衍说,方璇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八年前,在西北边境。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鸢不觉得她死了。
一个能在翰林院当编修、能在被贬后化身“夜莺”、能躲过赵鹤龄追杀十几年的人,没那么容易死。她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该等的人,做着该做的事。
沈鸢要找到她。
不是为了那些证据,而是为了一个答案——母亲临死前,到底托付给了她什么?
夜深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石榴树的叶子闪闪发亮。锦鲤在水缸里安静地沉在水底,像是也睡着了。
楚衍没有来。
这是这个月以来的第一次。
沈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习惯了那个翻墙的身影,习惯了那句“我的底线是你”,习惯了他在窗外站一会儿、在床边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再走。
今晚他不来,她反而睡不着了。
沈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不要想他。
可是不想他,想谁呢?想赵鹤龄?想周姨娘?想那些账本和密信?想了一整天了,脑子都快炸了。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让她暂时忘记这些事情的人。
楚衍就是那个人。
沈鸢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的脸。月光下,那双桃花眼亮得像星星,嘴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笑,看起来很欠揍,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沈鸢,我的底线是你。”
这句话,她听了无数遍。每天晚上他翻墙进来,坐在她床边,有时候会说,有时候不会说。但说不说,她都记得。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刻下了痕迹。
可她不敢回应。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不敢。
她怕自己一旦回应了,就会变得软弱。软弱了,就会分心。分心了,就会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装不知道。装听不懂。装不在乎。
可她知道,楚衍看穿了她。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不是病秧子,知道她不是软柿子,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大的仇恨和野心。他知道她的一切伪装,可他不在乎。他愿意接住她的每一面,愿意翻墙来看她,愿意在她不告而别后满京城找她。
“楚衍,”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
窗外,夜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