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难如登天

“您再仔细想想?大概一个月前,有个年轻姑娘,在这儿买了这支簪子。”

老头眼皮都没抬,手一挥像赶苍蝇。

“哎哟喂!姑娘你睁大眼瞧瞧,我这摊上摆的是香膏、是帕子,是女人家贴身用的小物件!谁卖木头疙瘩?”

“快走快走!别挡我生意!”

他从摊下摸出一把蒲扇,哗啦一下展开,朝着乐雅的方向猛扇两下。

乐雅嘴唇抿得发白,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她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吞下一口发涩的唾液。

正蔫头耷脑往外挪呢,卖酒大娘一眼认出她。

“哟,这不是咱们小娘子嘛?又来给相公买酒啦?”

大娘正用长柄铜勺搅动陶瓮里的酒浆。

乐雅脑袋嗡一声热起来,耳朵尖都烫得发痒。

昨晚薛濯在屋里摔酒坛子、瞪眼睛。

大娘又朝她眨巴两下眼,嗓门压低了点,却更促狭。

“咋样?昨儿那酒下肚,你家郎君是不是浑身都松快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她放下铜勺,顺手从瓮边扯下一块蓝布,擦了擦手背上的酒渍。

乐雅差点原地消失,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娘……您别……别这么讲……叫人听见多不好……”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坛身晃了晃。

话一出口,她猛地顿住。

薛濯昨天怎么就那么快听出酒不对劲?

再说,这位大娘哪知道她是国公府的丫鬟?

万一扯出薛濯发脾气那档子事,丢的可是主家的脸面。

爱误会就误会吧,反正也碍不着啥。

当务之急,是这支簪子。

乐雅重新举起木簪,凑到大娘跟前,手腕微抬,让簪子正对着天光。

“大娘,您帮我想想,一个月前,见过这簪子不?”

大娘凑近了盯了两眼,又晃了晃脑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记得呀。小娘子,你这是找东西?还是找人?”

“跟你说句实在话啊,这集市人来人往,摊子换得比翻书还勤!昨天在这儿,今儿兴许就晃悠到东市口去了。再过几天就是年根儿,满城都在办灯会,热闹地方多着呢!”

“你要真想找人?那可真是,捞针都不止大海,是整片海!”

乐雅吸了吸鼻子,嗓子有点堵。

其实她早猜到了,可听人亲口这么说,心口还是空落落的。

她冲大娘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就走了。

一路走回弘安寺,脚步越来越沉,肩膀也耷拉下来。

这一趟出门,其实是她在角落里摸到了这支簪子。

阿姐亲手刻的。

她当时心跳都快停了,以为阿姐就在这集市里支了个摊子。

结果呢?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就算找到他,也不代表他就见过阿姐。

这玩意儿十有八九是阿姐亲手刻的,再托人捎出来换钱,路上转了好几道手,估计连经手人都数不清了。

想一五一十查清楚来龙去脉?

难如登天。

但好歹能咬准一点。

阿姐人就在京城!

乐雅攥着那支木簪,指节发白,心口一紧。

又想起从前,阿姐雕的东西,向来自己留着把玩、摆着赏,从不往外拿去卖。

可这次……

莫非是手头紧得揭不开锅了,才不得不自个儿找活路?

她鼻子一酸,眼眶发热,恨不得下一秒阿姐就站在眼前。

刚迈出去几步,后头冷不丁炸开一声尖嗓子。

“哎,姑娘请留步!”

乐雅脚下一顿,足尖抵住地面,条件反射扭过头。

喊她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男装,眼神却贼亮。

他身后站着个穿深红袍子、披灰毛斗篷的年轻公子。

乐雅心头一咯噔,指尖瞬间收紧,本能地往后挪了小半步。

那面白净男人笑嘻嘻往前凑,姿态恭敬。

“姑娘别慌,我家主子瞧您面善,想请您到外头喝两杯热茶,聊几句家常。”

一听这话,乐雅头皮就麻了。

谁家正经人请姑娘喝茶要派一堆打手围场子?

她立马想撒腿就跑,可瞄了眼那公子身上的料子。

光润不反光,暗纹若隐若现,肯定是上等贡缎。

硬逃?

怕是刚转身就被摁住,反而惹火烧身。

她迅速屈膝行了个礼。

“回爷的话,奴婢是昌国公府当差的,主子等着回话,实在不敢耽搁。”

昌国公府,京城头一份的勋贵人家,连宫里太妃见了都得点头招呼。

乐雅原以为报出府名,对方就得收爪子。

谁知那公子竟扯出个冷笑,又往前逼了一步,嗓音轻飘飘的。

“呵……原来是个下人。”

他上下打量乐雅,嘴一咧。

“孤今儿真是撞了大运。本想着替皇祖母烧柱香、求个寿长福厚,没想到还能在这烟气蒙蒙的庙里,碰上一朵水灵灵的小花骨朵儿。”

他刚才远远一瞥,还以为是哪家躲起来的闺秀。

细瞅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衣裳,才知是丫鬟。

既然是个使唤丫头,那就更不必讲什么规矩了。

宫里规矩多,可东宫向来不拿丫鬟当人看。

一个国公府出来的粗使丫头,连递茶都不配近身。

哪还轮得到她端着架子?

今日山寺雾重,水汽浮在半空。

她站在那儿,眉眼被雾气一裹,反倒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

乐雅听到孤字,浑身一僵,血液差点冻住。

这位爷,竟是东宫那位?

乐雅当场愣住,手心脚心一阵发麻。

一抬头看见太子吴蔚朝这边走来,她膝盖一软,咚地就跪下去。

“殿下饶命!小的真没认出是您……我是国公府当差的,主子正急着找我办事,求您行个方便,别拦着我!”

话说得又急又实诚。

可她越这样低眉顺眼,吴蔚心里那把火反而烧得更旺。

他慢悠悠踱到跟前,弯了弯腰。

“慌什么?孤还能一口吞了你?”

“就想跟你聊两句闲话。你跟我去禅房坐坐,事儿说完立马派人把你客客气气送回去。”

话音刚落,那只手就抬起来,直奔她左边脸蛋儿。

乐雅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往后缩,眼睛猛地睁圆。

就在那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皮肤的刹那。

“殿下!”

乐雅偏头一看,果然是薛濯。

“大公子!”

乐雅脱口叫出声,心口那块石头啪嗒落地。

这人她见了不下百回,可从没哪次觉得他这么招人喜欢。

薛濯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瞬。

随即侧身半挡在她前头。

他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

“这是臣家里的丫鬟。臣真有要紧事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