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荒漠遗迹
北行的第三天,绿洲没了。不是渐渐稀疏的那种没,是走到某条线之后,脚下的草像被刀切一样断了,前面只剩下黄沙,铺天盖地的黄沙,一直延伸到天边。夏心莉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也变成了黄沙,刚才走过的脚印已经被风抹平了,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夏心月没有回头。她的马已经踏进了沙地,马蹄陷下去半尺,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蓬黄色的尘雾。“三百里荒漠。”她的声音从前面飘来,“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人。十年前我追那只魔物,追到第一百三十里的时候马死了,我徒步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夏心莉踢了一下马肚子,跟了上去。两匹白马在黄沙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在沙面上留下深深的蹄印,风一吹就没了。
到了第五天,马也走不动了。第一匹马倒下的时候是正午,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沙面上的温度能把鸡蛋烫熟。那匹白马先是跪了下来,然后侧躺在地上,鼻孔张得很大,喘出的气又热又干,像两把铁匠铺里的风箱。夏心莉蹲在它身边,把手放在它的脖子上,感觉到它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像一根绷断的琴弦,彻底安静了。她站起来,从马背上取下水和干粮,放进包袱里,没有说一句话。
第二匹马多撑了半天。到了傍晚,它也倒下了,倒下的姿势和第一匹一模一样,侧躺着,腿僵硬地伸着,眼睛半睁着,里面映着天边的晚霞。
夏心月从马背上取下包袱,系在背上。两匹马并排躺在黄沙中,白色的皮毛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两座小小的沙丘。风沙很快就会把它们盖住,用不了多久,就没人知道这里曾经死过两匹马。
夏心莉站在马尸旁边,看着北方。天边已经没有任何绿色了,只有黄沙和更远的黄沙,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灰黄色。“还有多远?”
“一百七十里。”夏心月说。
夏心莉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大了许多。沙地松软,每一步都陷到脚踝,但她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避什么。
到了第七天,荒漠终于变了。
沙地下面开始出现石头的痕迹。先是一块两块,碎石片,棱角尖锐,踩上去硌脚。然后是成片的石板,从沙子里露出来,像是一个沉睡了千万年的巨人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再往前走,石板越来越密,沙越来越少,最后整片地面都是石头铺成的——不是天然的石板,是人工切割过的,一块一块,四四方方,严丝合缝。
夏心月蹲下身,用手掌拂去石板上的沙尘。石板表面刻着花纹,不是符文,不是文字,是一些抽象的图案,线条流畅,构图精美,但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上古遗迹。”夏心月站起来,“至少五千年了。”
夏心莉环顾四周。石板铺成的地面一望无际,像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的边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坍塌的墙、断裂的柱、半埋的拱门,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她们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越来越完整,路边的建筑残骸越来越多。有些柱子高达十丈,粗得要三人合抱,柱身上刻满了那些抽象的图案。有些墙壁厚达一丈,墙面上有窗户的痕迹,方方正正的,没有玻璃,没有窗棂,只是一个空洞,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夏心莉停在一根倒塌的柱子前,蹲下身,仔细看着柱身上的图案。她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花纹。”她说。
夏心月走过来。“是什么?”
“是文字。一种已经失传的上古文字。”夏心莉的手指顺着图案的线条滑动,“师父教过我一些,不多,只够认出几个字。”
“哪几个字?”
夏心莉指着图案中的一小段。
“尊。”她说,“还有‘天门’。合在一起,是‘尊天门’。”
夏心月的瞳孔猛地收缩。“尊天门。‘尊上’的门派?”
“不知道。”夏心莉站起来,“但这片遗迹,和他有很深的关系。”
她们加快脚步,朝遗迹的中心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它是这片遗迹中保存最完整的一座——不是完整,是相对完整。它的墙没有全塌,柱子没有全断,屋顶虽然塌了大半,但剩下的部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它像一个受了重伤的巨人,浑身是伤,但还站着。
建筑的正门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高三丈,宽两丈,门扇上刻着四个巨大的古篆——不是那种失传的上古文字,是她们能认出来的、传承至今的古篆。
“玄天圣殿。”
夏心月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四个字的重量像四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夏心莉走到石门前,伸手推门。石门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她退后两步,碧玉箫横在唇边,吹了一个音。音刃斩在石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石门纹丝不动,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没用的。”夏心月说,“这门不是靠蛮力能打开的。‘尊上’是大乘境巅峰,他要是用蛮力,一掌就能把门拍碎。但他没有。他是用别的方式进去的。”
夏心莉放下碧玉箫,仔细查看石门的边缘。门缝很窄,窄到连一片刀片都插不进去。门缝的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丝微弱的蓝光在流动。
“封印阵。”夏心莉说,“上古封印阵,比玄天真人布下的那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这门不是用来挡人的,是用来挡时间的。五千年了,阵法的灵力还没散尽。”
她将手掌贴在门面上,注入灵力。灵力和门内的封印阵产生了微弱的共鸣,门缝中的蓝光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能打开吗?”夏心月问。
夏心莉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块天玄令。天玄令触碰到石门的时候,整个门面亮了起来。不是蓝光,是金光。金色的光芒从门面上涌出,沿着门缝蔓延,将那些蓝光一点一点地吞噬。封印阵在抵抗,两种力量在门缝中交锋,发出嗤嗤的声响,像两块烧红的铁被按进了水里。
僵持了大约十息,蓝光彻底熄灭了。
石门轰然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一种发光的石头,不是夜明珠,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矿石,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甬道的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能照出人的倒影。
夏心莉和夏心月走进了甬道。身后的大门在她们进去之后轰然关闭,门缝中的蓝光重新亮了起来,封印阵恢复了运转。
甬道很长,弯弯曲曲地向下延伸,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不是玄天观地宫里那种描绘人物事迹的壁画,而是描绘一个恢宏世界的壁画。画中有巍峨的宫殿,悬在云端;有壮丽的城池,建在星河之上;有无数修士御剑飞行,在天地间穿梭;有巨大的神兽,体型如山,背负着宫殿在云海中漫步。
这是一个比她们所生活的世界更加辉煌、更加神秘的世界。
“这是什么地方?”夏心月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
“不知道。”夏心莉说,“但可以肯定,这不是我们这个世界。”
甬道的尽头是另一扇门。这扇门比入口那扇小得多,只有一人高,普通的木门,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符文,甚至在门板上还能看到木头的纹理和疤痕。
一扇普通的木门,出现在五千年前的上古遗迹最深处。
夏心莉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方圆不过三丈。石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只木盒。木盒和门一样,普通的木头,普通的纹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夏心莉走到石桌前,伸手去拿木盒。
“别动。”夏心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
夏心莉的手停在半空中。
夏心月走到她身边,金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只木盒。“盒子上有东西。不是封印,不是机关,是……某种活着的东西。”
夏心莉仔细看去。木盒的表面,有一种极其淡薄的黑气在流动。不是魔气,不是鬼气,不是尸气,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黑暗、冰冷、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尊上的气息。”夏心月的声音很低,“他来过这里,打开过这只盒子。他拿走了里面的东西,但留下了他的气息。”
夏心莉将天玄令贴在木盒上。天玄令的金光触碰到黑气的瞬间,黑气像活物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消散了。
木盒打开了。
盒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夏心莉站在石桌前,盯着空空的木盒,金色的符文在眼睛中缓缓旋转。夏心月站在她身边,青玉箫握在手中,指节泛白。
“他拿走了。”夏心莉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来晚了一步。”
“不。”夏心月摇头,“没有来晚。他拿走的东西,会让他现身。我们不需要找到那东西,我们只需要等他出现。”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夏心莉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木盒的内壁上。内壁上刻着一行字。不是上古文字,不是古篆,是她们能看懂的字。
“得此物者,必承天命。承天命者,必开天门。开天门者,必——”“必”字后面的部分被人抹去了,不是风化的磨蚀,是人用利器刮掉的,刮得很深,连木头的纤维都翻了出来。
得此物,承天命,开天门。
夏心莉将木盒盖上,转身走出石室。
夏心月站在甬道中,面朝墙壁上的一幅壁画。那幅画和前面所有的壁画都不同——它画的不是辉煌的宫殿、壮丽的城池,而是一场战争。
天空被撕裂了。无数黑色的裂缝像蛛网一样遍布苍穹。裂缝中涌出无数的魔物,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地面上,修士们在拼死抵抗,有人飞在天上御剑杀敌,有人站在地上布阵防御,有人已经倒下了,身上插满了魔物的骨刺。
画面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白衣男子。他手持长剑,独自面对天空中那道最大的裂缝。裂缝深处,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眼睛的主人没有出现在画中,只有那只眼睛。血红血红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像龙,又像某种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的东西。
夏心月盯着那只眼睛,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血红色的光。“你觉不觉得,这只眼睛和‘尊上’有关?”
夏心莉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只眼睛。“‘尊上’不会把自己的眼睛画在墙上。这画的是别人。”
“谁?”
夏心莉没有回答。她将手掌贴在壁画上那只血红色的眼睛上,掌心的天玄令金光与壁画中的血色光芒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壁画开始变化。血光从墙壁中涌出,将整个甬道照得通红。那只眼睛在血光中缓缓转动,瞳孔放大,然后猛地收缩。
一个声音从墙壁中传出来,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嘶吼,震得夏心莉和夏心月的身体同时一震。
夏心莉收回手掌,血光消散,壁画恢复了原状。
“它在说什么?”夏心月问。
夏心莉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它在说——‘他来了’。”
夏心月猛地转头看向甬道的入口。入口处,那扇被封印阵保护的石门正在剧烈地震动。封印阵的蓝光疯狂闪烁,像是在抵抗某种巨大的力量。
夏心莉握紧了碧玉箫。“他追我们来了。”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他不知道。”夏心莉的声音很冷,“但他知道会有人来这里。他在这里留了东西,等着来的人触发。”
石门轰然炸裂。
碎片像暗器一样飞射而来,夏心月挥动青玉箫,音刃将碎片斩成粉末。粉末散去之后,甬道入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长发披肩,面容被一团黑雾遮住了,看不清长相。他的身材高大,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的修为——夏心莉感受不到。不是没有,是太强了,强到她的感知根本无法触及。
“大乘境巅峰。”夏心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和全盛时期的玄天真人一个级别。”
黑雾中传出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在金属上摩擦。“碧落仙子的两个弟子。本座等了你们很久。”
夏心莉盯着那团黑雾。“你是‘尊上’?”
“本座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手里的天玄令。”那人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交出来。本座可以饶你们一命。”
夏心莉和夏心月同时举起了玉箫。
两种颜色的光芒从箫管中涌出——碧玉箫的金色,青玉箫的青色。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朝那人轰去。
那人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光柱在他掌心炸开,化作漫天的光点。
一招。
大乘境初期的双剑合璧,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撑不住。
那人放下右手,黑雾中的眼睛盯着夏心莉。“玄天九剑。可惜,你们还没练到家。”
他迈步朝她们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一下,一下,一下,像丧钟。
夏心莉和夏心月同时后退。她们的脸色苍白,握着玉箫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真气耗尽后的脱力。刚才那一击已经用尽了她们所有的力量。
那人走到她们面前,伸手去抓夏心莉手中的天玄令。
一道金光从甬道深处射来,击中那人的手。他的手被弹开了,黑雾剧烈翻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谁?”那人猛地转头。
甬道深处,那幅壁画上的血红色眼睛正在发光。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血红色的光柱,将那人笼罩其中。
那人发出痛苦的嘶吼,黑雾在血光的照射下迅速消散,露出了一张脸。
但不是完整的一张脸。他的右半边脸是正常的,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甚至可以说是英俊的。左半边脸却是一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像面具一样的东西。白色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特征。
夏心莉的瞳孔猛地收缩。
“玄天真人?”
那人猛地转过头,用右半边脸对着夏心莉。那张脸,和玄天真人一模一样。
壁画中的血光越来越强,将那人的身体定在原地。他的右半边脸在愤怒地扭曲,左半边脸依然空白、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本座等了五千年。”那人盯着壁画上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声音中带着一种刻骨的仇恨,“五千年!你还是不肯放过本座!”
壁画中的眼睛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发光。血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热,甬道中的空气开始扭曲,墙壁上的石头开始融化。
夏心莉抓住夏心月的手。“走!”
她们转身朝甬道深处跑去。身后,那人的怒吼声和血光的轰鸣声混在一起,震得整个遗迹都在颤抖。
甬道的尽头,那扇普通的木门还开着。夏心莉冲进石室,抓起石桌上的木盒,然后冲向墙壁。墙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刚才有的,是新裂开的。裂缝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地面。
她们钻进通道,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身后的甬道中,血光炸开了。
冲击波从通道中追上来,将两人从通道中掀飞出去。她们摔在沙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浑身都是沙子和碎石。
夏心莉爬起来,回头看去。地面塌陷了一大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坑。坑底,那座上古遗迹被埋在碎石和黄沙下面,只有那根十丈高的柱子的顶端还露在外面,像一个溺水者伸出的手。
夏心月站在她身边,金色的眸子盯着那个坑。“他还活着。”
夏心莉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和玄天真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那个被壁画中的血光困在遗迹深处的“尊上”。
“他出不来。”夏心莉说,“那只眼睛把他困住了。至少暂时。”
“暂时是多久?”
夏心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盒,木盒的内壁上,那行被刮去一半的字还在。
得此物者,必承天命。承天命者,必开天门。开天门者,必——
必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和玄天真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知道。那只壁画中的血红色眼睛知道。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远处,天京方向的天边,一道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是玄天观的方向。
玄天真人的气息。
夏心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