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对她,知而不避
不迟方丈看了他一眼。
六爻卦中,通常是一问一卦,一个问题很少有人卜两次。
可他没反驳,也没劝说,重新将铜钱倒进龟壳里,闭上眼睛,再次卜算。
六爻落定,仍是大凶。
谢惟治上前两步,,沉默了片刻:“求师父,再卜一次。”
“卜以决疑,不疑何卦。再三渎,渎则不告。”
不迟目光复杂地凝视他,“你若是来求一个答案的,那么答案已经有了。你若不信六爻卦给的答案,那么今日就不该来。”
屋外,暮色染透了半边天。
不迟方丈看着面前这个从五岁起就跟在他身边读书的学生。
他教了他十五年,从懵懂小儿教到弱冠青年,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诗书、史册、兵法、韬略、天文、地理......
当年也说要教他六爻卦,记得这小子就坐在书案后,腰板挺得笔直,笃定地说——
“徒儿不信神佛天命。我想要的,只会是我的。就算命中注定没有,也只会是我的。”
那时,他看了这小徒弟很久,最后笑了笑,将那本六爻卦古籍收了起来,再也没提过。
二十年来,谢惟治要的东西,他会自己去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手。
他以为只要他够狠、够决绝、够不择手段,便没有什么是拿不到的。
可现在,那个不信天命的少年终于还是走到了命运面前,胆战心惊地伸出手,祈问苍天,掷问六爻,用尽手段想留住一个女子。
这又何尝,不是天命?
“子陵,一念一卦。你根本不信卦象,又何苦执拗于此?一个注定留不住的人,即便你问满六十四次卦,结局也不会改变。”
“师父......”
谢惟治膝盖一弯,跪在蒲团上,头颅低下去,额角几乎触到了矮几的边缘。
“师父,”他声音沙哑,“您就帮徒儿这一次,把这六十四卦,全部摇完。”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不迟方丈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手边一本厚厚的佛经,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你疯了!”
不迟瞪大了眼,修了十几年才得来的稳定心绪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怒火冲天地吼道:“卜六十四卦?那得摇三百八十四次爻!你自个儿算算你师父今年多大了?七十一了!你是想把我这把老骨头摇散架了才甘心吗?”
佛经狠狠砸在谢惟治的肩上。
他没躲,甚至连动都没动,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目光无神。
不迟方丈被他气得直喘粗气。
看着跪在面前的谢惟治,这是他这辈子最得意,也是最让他头疼的学生。
他教会了他谋略、教会了他隐忍、教会了他如何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站稳脚跟。
可唯独,没有教会他如何放手。因为这小子,从来学不会放手。
不迟闭了闭眼,旋即转身,从墙角书架的最上层抽出一本泛黄古籍,走回来,扔在谢惟治面前。
“拿回去自己学。要卜,自己卜。”
他低头,只见封面上书——
《六爻卦要》。
那是他儿时不肯学的那本书,师父替他收了起来,书页泛黄发脆,边角也有些卷曲,可书脊完好。
他伸出手,将书拿了起来,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很久。
不迟方丈重新坐回蒲团,没再看他。
他执起笔,继续抄那篇没抄完的经文:“快滚吧,跟你说两句话,得损老衲半年的修行。”
谢惟治缓缓站起,抬眼,看着不迟方丈。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犹豫和动摇,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笃定到了极致的决绝。
“徒儿不是不信命,徒儿是怕,怕一旦信了这卦象,就会发现自己真的斗不过老天,即便是拼尽全力,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徒儿今日既来请师父起六爻卦,便是信了的。可信了,不代表徒儿就认了。”
“凶卦又如何?注定不得善果又如何?徒儿仍会,知而不避,生死无惧。”
他已经执拗到了一个极点。
说完,他行了一礼便离开了这间禅房。
门缓缓关上。
不迟方丈坐在蒲团上,昏黄的油灯晃得他眼疼,余光在手边那张写了路知微和谢惟治的生辰八字的纸笺上猛地一顿。
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盯着那张纸笺上那行生辰八字,一动不动,好像尊石像。
一些深埋在记忆里的东西,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从岁月的淤泥里缓缓浮了上来
“这......难道她是......”
不迟方丈的手开始发抖。
他将纸笺又凑近了点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半晌后,他将纸笺放下,闭上眼,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了斑驳的墙壁上,忽大忽小。
他从矮几下方的一处暗格里取出一小张裁好的宣纸,研墨蘸笔,写下了一行字。
又取出一只小小的铜制信桶,上面都生了绿锈,做好一切,不迟方丈推开了门。
山风裹着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他走出禅房,朝着天空吹了一声响彻云霄的口哨。
哨声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松林——
片刻后,
远方天际出现了一个黑点,它从万米高空俯冲而下。
是一只海东青。
通体纯白,双翼展开足有四尺,爪如铁钩,目若寒星。
它在不迟方丈头顶盘旋了好几圈,似乎是在确认,最后稳稳落在了他的手臂上,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歪头看他。
“小花,许久不见了。难为你还认得我。”
不迟轻抚着小花的脑袋,笑了笑。
随后,他将信桶紧紧系在小花的右腿上,轻轻拍了拍它的背。
小花发出一声清唳,双翅一振,往北方飞去。
不迟方丈目送着它离开,双手合十,默念佛经,风从他的袈裟底下灌进去,可他也不走。
今日自己这封信传了出去,或许将彻底改变许多人的天命。
他也不知道收信的人会怎么做,更不知道这个决定对那个叫路知微的女子来说是福是祸,是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