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1章 年轻

裴雪舟动作猛地一顿,愣愣盯着自己碗里的吃食:

“素菜?这怎么可能是素菜?明明就是荤菜啊!”

时芙用帕子擦了擦裴雪舟脏兮兮的小嘴:

“用料也简单,不过就是白萝卜、香菇、土豆等等。”

他最讨厌的萝卜、香菇。

吃了就会烂肚皮的萝卜、香菇……

裴雪舟的双手一抖,小肉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下去。

玉箸撞击青石砖。

咣当一声。

翠翠意外的听着郑时芙的话,垂眸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几盘菜。

这竟是用土豆、白萝卜、香菇做出来的素肉?

竟看着与荤菜一模一样。

她看着裴雪舟目瞪口呆的模样,心里想笑。

难得。

小公子竟是被时芙的手艺治住了。

她慢吞吞的将裴雪舟碗里的素肉夹远了,又是笑着询问:

“小公子还要继续用膳吗?”

“是否要奴婢将这些香菇萝卜的撤了去?”

酸香扑鼻的香气随着翠翠的动作飘远了去。

裴雪舟眼巴巴盯着眼前的素菜。

咬着唇瓣将盘子拉到了自己跟前。

…………

裴执玉站在廊下,已听了半盏茶功夫。

裴雪舟的卧房内传出碗碟碰撞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一声含糊的好吃,就像是幼兽满足的呜咽。

与昨日相比,乖巧的不像一个人。

青书推开门。

吱呀一声,明媚的暖阳透过门的缝隙照进来。

裴执玉跨过门槛,便见裴雪舟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四五样素菜。

“回锅肉”浇着红亮的酱汁,上头撒了翠绿的葱花和雪白的蒜末。

旁边的那盘,是黑褐色的“鳝丝”与笋丝、木耳丝炒在一起,酱色浓郁,油亮亮的泛着光。

中间还有一碗清汤,翠绿的青菜边漂浮着一块块白玉豆腐。

都是寺庙常做的素菜。

不过这手艺,竟是比皇家御用的大相国寺,做出来的还要厉害。

看见裴执玉,叫屋内在场的人皆是一怔。

满屋仆妇跪地,郑时芙也跟着翠翠连忙行礼。

裴雪舟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急忙下了圆凳,又是垂着头叫了一声:

“父王……”

可裴执玉的目光却不在他的身上。

裴执玉垂眸,瞧着桌边行礼的女子。

衣裳倒不是昨日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

她穿着一身极新的藕色褙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

双手交叠在身前,露出一截霜雪似的皓腕。

乌黑的发用一根素簪子扎成妇人的髻,几缕碎发贴在耳侧,此刻紧紧低着头。

衬得那截脖颈格外纤细。

太年轻了,几乎是与淑娴差不多的年岁。

可裴淑娴还尚未婚配,日日出府交友玩闹,是小孩子的心性。

而她已嫁作人妇,成了寡妇。

桌上的菜皆是出自她的手艺……

“都起来吧。”

裴执玉缓慢的在裴雪舟的身边落座,声音淡淡的。

四周的仆从皆低垂着头。

郑时芙安静的起了身,与她们一样,规矩的立在一边。

她安静的看着翠翠为裴雪舟布菜。

就连呼吸都极轻,令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裴雪舟也安静了下去。

不仅用膳时没有说话,甚至碗筷都不敢碰撞,发出多余的声响。

谁知裴执玉突然拿起青菜豆腐汤边搁着的瓷勺。

他舀了一点送入口中。

豆腐是寻常的豆腐,却不知用什么办法去了豆腥,混了青菜汁调成淡绿色。

入口软绵滑腻。

他放下了勺子,抬眸望向角落里的郑时芙。

“你是如何让他肯吃的?”

郑时芙一怔,垂着头恭敬答话:“回殿下,小公子不爱吃素,是嫌菜有土腥气,又嫌没滋味。”

“先前被大人逼迫后,便连口都不肯开了。”

她慢慢道。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南边的吴侬软语。

“奴婢便用土豆泥包裹腐皮做成素鱼,白萝卜贴酵面皮便成了回锅肉。”

“香菇泡发后切成长条,裹了淀粉后再下油锅,热气一出,浇上浓稠的料汁,便做成了素鳝丝。”

从前为了供周培方父子读书,家中能卖的都卖了,苦寒无比。

郑时芙便绞尽脑汁,用便宜的素菜,做成了荤菜的模样。

那时她日日在厨房里忙活。

油锅里的油溅起来落在手腕上,也只是用冷水冲一冲。

只愿赶着时辰做成了菜,让周培方带去书塾,午间用膳时不至于日日茹素,在同窗前落了面子、遭人奚落。

他们起初吃到这素肉时,也与小公子一样。

父子俩眉飞色舞、相视一笑。

仿佛遇见了什么世间珍宝。

对于她煮的膳食,他们格外贪食,又心疼她手腕上大大小小的水泡。

周培方会趁散学时,用抄书攒来的银子,赶去十余里外的县城。

买来膏药,还带来当下最时兴的雪花膏。

雪花膏,那是她用过最好的东西。

甜丝丝的,用手一抹便在肌肤上化开了。

夜里,周培方用指腹为她的双手按摩,然后放在手心一点点焐热。

他的眼眸深情,声音泛着心疼:

“书中的纤纤玉手,我是第一次见了。”

“芙娘,我平日吃些干粮便好,你的皮肤薄,省得手被热油烫起了泡。”

谁知入了京城后,他便因为郡主喜欢她的手艺,吩咐她去做了厨房嬷嬷。

一日三餐,顿顿不得落。

热油燎了她的手,可她手上旧的水泡还未消,新的便又起来了。

疼。

很疼。

郑时芙想到这里,闭了闭眼眸,又是跪了下去。

“所以……奴婢将素菜做成了荤菜的模样,只想哄骗小公子先吃下。”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干涩:“是奴婢自作主张,欺瞒小主子,还请殿下恕罪。”

裴执玉端坐在桌前,听着她轻轻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那碗青菜豆腐汤。

豆腐白嫩,青菜爽口。

极淡,却又很鲜。

堂屋内彻底安静了下去。

裴执玉没有说话。

裴雪舟连嘴里的饭都不敢咀嚼。

屋内无比沉寂,时芙头埋得是越发低了。

她鬓边那几缕碎发还贴在耳后,大约是痒,极快的伸手拢了一下。

微抖的指尖掠过耳廓,裴执玉看见她手腕内侧极淡的旧疤。

是从前在厨房被油点烫的。

“你做得极好。”

只听裴执玉突然开口:

“往后雪舟的膳食便由你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