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你没事惹她干什么
白亦非的心湖之中,悄然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他素来擅长将情绪深埋心底,习惯用冷静与疏离筑起高墙,然而苏妙灵那些全然无心、脱口而出的话语,却仿佛一缕和煦的春风,寻着最细微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内心最为柔软、从不示人的角落。
他并非真的不在意她的那些小小抱怨与直率吐槽,恰恰相反,正是这些毫无修饰、发自本心的言语,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难以用言辞确切描述的轻松与真实感。
在这个处处充斥着阴谋算计、步步皆需权衡利弊的冰冷世界里,苏妙灵那份不染尘埃的单纯心性,宛如一道明亮而温暖的光芒,骤然划破了深沉厚重的黑暗,其存在本身便具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牢牢吸引着他的目光。
他微微垂首,凝视着在自己身侧安然熟睡的少女,那张白皙的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甚至还残留着几分孩童般的稚气,仿佛世间所有的权谋争斗与腥风血雨,都与她毫无瓜葛。
而恰恰是这份近乎天真的纯粹,让白亦非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如磐石——无论前方需要付出何等沉重的代价,他都誓要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绝不让外界的任何风雨侵扰到她分毫。
然而,此刻他纷繁的思绪,却被另一件悬而未决的要事所牵扯。
流沙组织在都城内的行动虽已暂告一段落,但自紫兰轩方向传来的最新密报,依然让他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八面玲珑及其麾下党羽的勃勃野心早已是昭然若揭,他们绝不会因为一时的挫折便轻易罢手。
眼下的平静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间歇,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宏大博弈远未到落幕之时,甚至可以说,更为凶险的序幕可能才刚刚拉开。
而他所能做的,唯有未雨绸缪,殚精竭虑地提前布局,务求将所有潜在的威胁扼杀于萌芽状态,防患于未然。
思及此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软榻上沉睡的少女。
他心中无比清楚,自己绝不能在她面前流露出丝毫异样的情绪,更不能让她察觉到任何危机临近的迹象。
因为一旦让她感知到危险的存在,那份如今日阳光般明媚灿烂、无忧无虑的笑容,恐怕便会从此消失不见,而这,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目睹的场景。
夜色渐浓,殿内摇曳的烛火终于燃至尽头,只剩下零星的火星与微弱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稀薄的暖意。
白亦非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宛如一尊沉默而忠诚的守护神祇。
他的身影逐渐融入窗外弥漫进来的浓重夜色之中,几乎与之化为一体,唯有那双深邃眼眸中偶尔闪烁的微光,隐隐透露出他内心翻涌不息的复杂情感。
或许,在世人乃至盟友与对手的眼中,他是那个冷酷无情、精于算计、只知玩弄权谋的血衣侯;但在苏妙灵面前,他愿意主动卸下所有坚硬的外壳与沉重的面具,心甘情愿地只做那个能为她遮蔽一切风雨的普通人。
即便这意味着他将要独自背负更多的孤独、承受更重的责任,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一阵夜风悄然拂过雕花的窗棂,带来了几许初春的凉意。
他俯身,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滑落些许的锦被重新为苏妙灵盖好,那般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梦中翩跹的蝴蝶。
随后,他缓缓直起身,转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步履稳健而从容,带着一贯的决断。
他知道,天明之后,尚有无数纷繁复杂的事务等待他去处理与周旋,但在此刻,他仍想在这片难得的宁静与温暖中多停留片刻,将这幅安谧的画面深深镌刻心底。
转眼已是翌日午后,明媚的日头高悬,洒下温和的光辉,驱散了暮春时节残留的几分微凉之意。
白亦非此行本是应大将军姬无夜之邀,前往将军府商议朝堂局势与暗中各方势力的下一步布局。
因担心苏妙灵独自留在府中会感到烦闷,或是又生出跑回紫兰轩的心思,他便索性将她带在身边一同前往,权当是带她出门散心,同时也能将她时刻护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彻底免去一切可能的挂虑。
苏妙灵怀中紧紧抱着昨日得来后便爱不释手的那只小老虎布偶,亦步亦趋地跟随在白亦非身侧。
她身着一袭清新的浅绿色罗裙,眉眼灵动鲜活,顾盼之间全然是一副未经世事打磨的纯净模样。
她好奇地打量着将军府内宏伟气派、布局精巧的庭院与回廊,眼底满是新奇与探究的光芒,时不时便会转过头,凑近身旁的白亦非,小声地嘀咕几句自己的发现,语气轻快又活泼,宛如林间雀跃的鸟儿。
白亦非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她略显悠闲的步调,耳中听着她那些细碎而充满生气的低语,周身那常年萦绕不散的、属于血衣侯的冰冷寒意似乎都随之淡化了不少,眉眼之间更是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宠溺,全然不见平日里示人的那种冷峻与疏离。
两人刚踏入前厅,便见姬无夜已端坐于主位之上。
其身旁还坐着一人,正是那肥头大耳、一身华丽锦服裹身的翡翠虎——此人是韩国七国之中掌控着无数财富与权柄、向来擅长阿谀奉承又本性尖酸势利之徒。
见白亦非携一少女前来,姬无夜起身略作示意,目光淡淡地扫过苏妙灵,他心中已然明了此女身份,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位可是他的重要“金主”。
然而那翡翠虎向来眼高于顶,又惯会察言观色、捧高踩低,他见苏妙灵衣着虽精致,但面容稚嫩,神态天真,只当是白亦非一时兴起带在身边的寻常小丫头,当即脸上便露出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
他端着茶杯,用那特有的、阴阳怪气的腔调开口道:“侯爷,这将军府乃是商议军国要事的重地,怎的今日却带了个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过来?这般莽撞无知的丫头片子,怕是连咱们说的朝堂大事都听不懂半分,待在这儿,岂非扰了诸位大人的兴致,还平白添些不必要的乱子?”
他这话语中的嫌弃与鄙夷之意毫不加掩饰,字字句句都透着对苏妙灵的极端轻视,压根就没将她放在眼里。
苏妙灵原本还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厅内的华丽陈设,闻言瞬间收敛了眼底的笑意,抱着小老虎玩偶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她并未露出丝毫胆怯,原本灵动的眼眸微微一黯,随即抬眸,目光直直地迎向翡翠虎,语气干脆利落又带着一股子尖锐,直接开口回怼道:“喂,那个死胖子,我与我家义兄一同前来,是碍着你什么事了吗?这将军府的大门,难不成是你家开的?只许你这般模样的人登门,就不许我来了?”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望着翡翠虎那因猝不及防的顶撞而刹那间涨红如猪肝的脸色,接着毫不客气地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苏妙灵的每个字都如同金石坠地,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既未高声喧哗,也未肆意捣乱,何来打扰兴致之说?反倒是你这个死胖子,一见面便对他人妄加评判、指手画脚,这般行径,实在失礼至极,怕是平日里跋扈惯了,连待人接物最基本的礼节都已忘却。我义兄愿意带我前来,此乃我们之间的事,何时轮得到旁人随意置喙、说长道短?与其在此处对别人的事多嘴多舌、横加干涉,不如先管好自身言行,以免惹人生厌、自讨没趣。更何况,姬无夜都尚未发话,你又何必在此喋喋不休、徒惹人烦!”
苏妙灵生性率真坦荡、爱憎分明,向来最受不了他人轻慢的态度与刻薄的言辞,因此回击起来思路清晰、条理分明,语气更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番话语如连珠箭般直指要害。
她这番话说完,顿时将翡翠虎堵得哑口无言。
只见那张肥硕的面庞一阵涨红一阵惨白,他气得浑身肥肉都在微微发颤,嘴唇哆嗦了半天,却硬是挤不出一句像样的反驳来。
整个前厅随之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气氛微妙而紧绷。
坐于主位的姬无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他看着翡翠虎那副窘迫难堪、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无奈与嫌弃,最终沉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无语与告诫:“翡翠虎,你好端端的,没事惹她干什么?”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他的头疼与不耐。
姬无夜心中暗恼,自己好不容易才攀上苏妙灵这般权势煊赫的靠山,绝不能让翡翠虎这蠢材给搅黄了——毕竟他所需的诸多资源与便利,还都得指望苏妙灵从中斡旋打点。
这翡翠虎向来以精明算计著称,此刻却偏偏做出如此愚不可及的举动,平白惹人不快,岂非自找麻烦?
翡翠虎听出姬无夜话中的不悦,更是窘迫难安。他偷眼瞥向一旁神色已然冷峻的白亦非,心里猛地一紧,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恐怕是惹了绝对不该惹的人。
只见白亦非缓缓抬眼,看向翡翠虎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宛如凛冬寒刃。
周身原本收敛的气息倏然散开,似冰雪降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压迫感,先前那几分若有似无的温和荡然无存,此刻唯余属于“血衣侯”的狠戾与孤高。
他伸手,轻轻将苏妙灵揽至身旁,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护住她,继而看向翡翠虎,语气淡漠却字字千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慑:“翡翠虎,她是我护着的人。若再有下次,休怪本侯不留情面。”
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翡翠虎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躬身,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连连告罪道歉,先前那点轻视之心早已烟消云散,此刻满心只剩下追悔莫及。
苏妙灵倚在白亦非身侧,感受着他毫无保留的回护,眼底那抹因被冒犯而起的不悦顷刻消散,重新漾起灵动的光彩。
她仰头望向白亦非,嘴角悄悄弯起一抹浅浅的、安心的笑意,心中充盈着被坚定偏爱的踏实与温暖。
白亦非低头看她时,眼中凛冽的寒意瞬间消融,化为只对她一人流露的温和。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不必将方才的插曲放在心上,随后转向姬无夜,周身那骇人的气场已恢复平静,仿佛方才那股冰冷肃杀从未出现过。
这一场小小的风波,终因苏妙灵的犀利反击、姬无夜的无奈斥责,以及白亦非的强势维护而迅速平息。
唯独剩下翡翠虎僵立一旁,面红耳赤,尴尬万分,再也不敢多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