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起诉与秘密
下午两点,麦兜的直播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抄袭风波在苏辞的全站通告和陆天明的专业鉴定双重打击下,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消散。星耀传媒删了声明,洛神的微博设置了“仅展示半年可见”,评论区关了,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
但苏辞不打算让它们就这么缩回去。
方律师的效率很高,下午三点就把起诉状草稿发了过来。苏辞看了一遍,提出了两个修改意见:第一,被告除了星耀传媒,还要加上洛神本人;第二,索赔金额从五十万改成一元。
方律师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不解:“苏先生,索赔一元?这不符合常理。我们的证据很充分,五十万完全有把握。”
“方律师,我要的不是钱。”苏辞的声音很平静,“我要的是他们公开道歉。一块钱,是告诉他们——我不缺这个钱,我缺的是一个公道。”
方律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苏先生,你这个思路很特别。但我想通了,一块钱的索赔金额在舆论上反而更有冲击力。对方赔五十万,大家觉得你是为了钱;对方赔一块钱,大家就知道你是为了理。”
“那就这么定了。”
“好,我今晚就把起诉状整理好,明天提交法院。”
挂了电话,苏辞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看了一眼手机,麦兜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她的午饭。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碟煎蛋,旁边放着一小碟辣椒酱。
照片下面写着:“苏辞哥哥你吃饭了吗?我今天做了煎蛋,有点糊了,但还是很好吃!”
苏辞看着那张照片,皱了一下眉。
不是因为她吃得简陋,而是因为她吃得太简陋了。他想起昨天在麦兜家吃的那顿饭,八菜一汤,排骨、鱼、虾,满满一桌。她把最好的东西都用来招待他了,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吃糊了的煎蛋和炒青菜。
他点开外卖软件,找到麦兜家地址附近的一家超市,下单了一堆东西——大米、食用油、鸡蛋、牛奶、水果、速冻水饺、速冻馄饨、方便面、火腿肠、饼干、巧克力。下单金额两千三百块,备注写着:“麻烦送货上门,不要打电话,放在门口就行,敲门三下离开。”
然后他给麦兜发了一条消息:“给你买了一些东西,晚上会送到。不许拒绝,不许退,不许说浪费钱。”
麦兜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语音,声音里带着无奈和一点点想哭的意味:“苏辞哥哥,你这样我以后怎么还你啊?”
苏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用还。唱歌给我听就行。”
麦兜发来一个语音,这次是真的带了哭腔:“苏辞哥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苏辞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回复。
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想起手术台上那个女孩死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他至今想起来都喘不过气的信任。她相信他能救她,但他没有做到。
世界上最好的人?
不,他连自己都没能救。
手机震动,系统面板弹出一条消息:“每日任务刷新:今日打赏金额达到300万元,解锁‘神豪特权·五级’附加功能——线下活动预热宣传包(含平台开屏广告、社交媒体推广、KOL联动)。倒计时:9小时。”
三百万。
苏辞点开麦兜的直播间,她正在唱歌。风波过去之后,她的状态好了很多,声音里有了笑意,弹幕也恢复了正常。有人问“麦兜你什么时候开演唱会啊”,她笑了笑说“等我再写十首歌吧”。
苏辞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礼物列表上方停了一下。
演唱会。
他打开文档,继续写那份策划方案。场地已经订好了,海城体育中心,八千座。接下来是时间线——十二月上旬发布预告,中旬开票,一月十五号演出。还有四十多天,来得及。
他一边写方案,一边在麦兜的直播间里刷礼物。不是那种大额的专属礼物,而是一颗一颗的小星星,慢悠悠地飘在屏幕上,像夜空中最不起眼但最执着的那些光点。
一颗小星星一块钱,他刷了三百万颗。
三百万块钱,三百万颗星星,在麦兜的直播间里飘了整整一个下午。
弹幕从一开始的“卧槽”到后来的“习惯了”,再到最后的“苏辞大哥你是不是把星星当饭吃了”。麦兜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的不劝了,只是偶尔在唱歌的间隙,对着镜头轻声说一句“苏辞哥哥,够了”,语气不是拒绝,是一种撒娇式的认命。
下午六点,三百万颗星星终于飘完了。
苏辞的银行余额又涨了,涨得他连看都懒得看。他关掉直播间,打开和麦兜的聊天框,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吃什么?”
麦兜发来一张照片——她家门口放着三个大袋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都是苏辞下午买的那些东西。她蹲在袋子旁边,比了一个剪刀手,笑得像个偷到了宝藏的小仓鼠。
“苏辞哥哥!你买了这么多!我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隔壁阿姨还以为我中彩票了!”
苏辞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晚上吃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麦兜发来一个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小的得意:“我煮了你买的速冻水饺!猪肉白菜馅的!你要不要看看?”
紧接着是一段视频。麦兜家的厨房,那口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小锅里,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十几只水饺在沸水里翻滚。灶台旁边放着一小碟醋,醋里泡着几丝姜。视频的最后,麦兜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心,说了一句让苏辞心脏漏跳了一拍的话。
“苏辞哥哥,这顿水饺是你请我吃的。等你来,我给你包新鲜的,我亲手擀皮,不买速冻的。”
苏辞把这段视频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视频存进了手机相册,和那张比心的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叫“晴天”。
晚上八点,苏辞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陆天明。
“小苏,我今天发的那条微博,你看到了吧?”陆天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的沉稳。
“看到了,谢谢陆老师。”
“谢什么谢?我倒是要谢谢你。”陆天明笑了一声,“你那姑娘的歌我认真听了,虽然编曲粗糙,但底子不错。她有灵气,有表达欲,就是缺一个好的制作人。小苏,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苏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说。”
“我想签她。”陆天明的声音很认真,“不是那种大公司的霸王合同,是我个人工作室的扶持计划。不收她一分钱,帮她做专辑、做编曲、做制作,将来有收入了再分成。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些年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但大多数都被这个行业的规则磨平了。你这姑娘不一样,她有你在后面撑着,她不用向那些烂规则低头。这种苗子,我想好好培养。”
苏辞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
“陆老师,这件事我不能替她做主。”他说,“但我会把您的意思转达给她。如果她愿意,我全力支持。”
陆天明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畅快:“小苏,你变了。五年前你救我的时候,你是一把出鞘的刀,锋利但容易折断。现在的你,还是一把刀,但有了刀鞘。那个姑娘就是你的刀鞘吧?”
苏辞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陆天明说得对。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想起麦兜说“我想离开这里”时的眼神,想起她说“我何德何能遇到你”时的声音,想起她说“这顿水饺是你请我吃的”时的笑容。
他拿起手机,给麦兜发了一条消息。
“麦兜,如果有人愿意帮你做专辑、开演唱会,你愿意吗?”
麦兜秒回,是一段语音。苏辞点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苏辞哥哥,你说的是谁啊?不会是骗子吧?”
“陆天明。”
语音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麦兜发来一串尖叫,不是文字,是真的尖叫——一条长达八秒的语音,里面全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叫到最后声音都劈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苏辞听完那段尖叫,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他五年以来,第一次笑出声。
不是嘴角微弯,不是无声的笑意,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声音的笑。笑声在空荡荡的酒店房间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像一个久违的老朋友。
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他笑了。
五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笑了。但麦兜一声尖叫,就把他五年筑起来的墙震出了一道裂缝。
裂缝里透进来的,是光。
他拿起手机,给麦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然后关了灯,闭上眼睛。
消息只有一句话:“麦兜,明天我去找你。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麦兜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苏辞哥哥,不管什么事,我都听你的。”
苏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黑暗中,屏幕的微光渐渐暗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明天要跟她说什么呢?
说演唱会的事?说陆天明的事?还是说——
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了攥,又松开。
算了,明天再说。
窗外,夜风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但有一弯新月,细细的,亮亮的,像麦兜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苏辞不知道的是,同一片月光下,麦兜正坐在她那间小小的工作室里,抱着苏辞送她的那把吉他,对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哼着一首刚写的歌。
歌词只有两句,她反复哼了很多遍。
“你像月亮落在我的屋顶,我没有梯子,但你照亮了我整个夜晚。”
月光很淡,城市的灯光太亮,几乎看不见。
但她知道月亮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