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平语与敬语

OSEN娱乐部。

主编孙南源正躺在工位上摆烂。

椅背调到最大倾斜角,两只脚搁在桌下的机箱上,手机立在肚子上刷棒球比分。

OSEN不是那种拥有庞大调查记者团队的传统大报。

也不是D社那样专门蹲点偷拍、靠独家猛料吃饭的狗仔巨头。

它是一家网络娱乐体育新闻门户。

说白了,就是靠经纪公司的通稿、匿名线人的爆料、和编辑部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标题党活着的媒体。

别人挖新闻靠腿,他们靠嘴。

谁喂什么就吃什么,吃完加个耸人听闻的标题往首页一挂,流量来了,广告费就到了。

今天整个韩国媒体圈都在抢白正勋的独家。

孙南源不是不想抢。

是抢不过。

手底下四个记者,一个在写棒球赛后分析,一个在蹲综艺录制,剩下两个休假。

拿什么去抢?

所以他选择摆烂,躺着等通稿。

反正与白正勋相关的内容总会发通稿的,到时候改改标题复制粘贴,下班。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孙南源懒洋洋地滑开接听。

“喂。”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的脚立刻从机箱上滑下来,手机夹在肩膀上,双手噼里啪啦敲键盘,打开浏览器。

D社的首页。

头条。

《【独家】国民妹妹IU,一段被隐藏的秘密关系首次曝光》

IU?

秘密关系?

孙南源的第一反应跟全韩国所有点开这条推送的人一样:D社拍到IU恋爱了?

他点进去。

不是恋爱。

是一篇结构完整、证据链闭合的长篇独家调查报道。

他飞速扫完全文。

第一段,白时温的催收经历是角色体验。

第二段,D社掌握的视频显示白时温在催收过程中保护了当事人母女,销毁借据,自掏腰包补偿。

第三段,威尼斯入围。

第四段,IU匿名偿还债务。

看完的时候,孙南源的后背已经贴上了椅背。

他拉到评论区。

【标题党差点吓死我,以为知恩恋爱了,结果点进来是这?D社你搞什么啊心脏受不了!!!不过知恩好温柔T T】

【所以IU悄悄帮粉丝家庭还了全部的债?一分钱没说??我的知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才是真正的国民妹妹啊!碎了碎了!!!】

【那个……所以前几天被全网骂的那个白时温,其实是去体验角色的演员?入围了威尼斯?这反转也太大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算他是为了演戏体验生活,催收就是催收啊。视频我看了,确实是在帮那个女孩和她妈妈……但我还是觉得做法有争议】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这首歌到底有没有刷榜?D社这篇文章通篇在讲催收的事,刷榜的部分一个字没提。避重就轻?】

【拜托楼上动动脑子好吗,刷榜的事是Melon在调查,D社又不是音源平台,人家凭什么替Melon回应?D社只负责打脸那篇假新闻。分清主体好吗。】

【这件事情被曝出来对知恩到底是好是坏啊?她明明选择不公开的,现在被D社挖出来了,会不会给她造成困扰?D社有没有征得本人同意啊?】

……

孙南源看完评论区,退回后台编辑页面。

光标悬在那篇“暴力催收员”的报道标题上,右键菜单弹出来——

删除、下架、编辑。

删了?

等于在全韩国面前公开承认那篇催收爆料是假的。

不删?

D社那篇独家调查报道正挂在全韩国每一个人的手机屏幕上。

光标在“删除”和“返回”之间来回晃了三次。

正纠结着。

电话响了。

陌生号码。

孙南源犹豫了一秒,接了。

“孙主编是吧?我是白时温。见一面吧。”

……

延南洞。

白时温挂断电话,揣好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天。

夜空还是老样子。

星星被光污染盖得只剩月亮,孤零零挂在那儿。

他站在路边吹了一会儿风。

不是在酝酿情绪,是在拖延。

但最后还是掏出手机,点开了韩特刚发来的那条KakaoTalk。

一串数字。

李知恩的私人号码。

韩特发完数字后面跟了一句:“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白时温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上次跟李知恩说的那句话:“别让所有人都知道天堂的门在哪。”

当时说得理直气壮。

结果呢。

为了给自己洗白,亲手把“天堂的门”暴露在了全韩国面前。

白时温把手机在手里翻了一面,又翻回来。

他可以不打这通电话。

D社的报道里写了“IU方面既未公开确认也未否认”,LOEN也没回应。

从公关角度来说,IU那边大概率会选择冷处理,让舆论自然发酵。

粉丝感动、路人好感度飙升、什么都不用做就白赚一波口碑。

说不定李知恩本人还挺满意这个结果。

说不定她根本不在乎。

但白时温在乎。

不是在乎她在不在乎,是在乎自己说过的话。

所以他还是拨通了号码。

两声。

三声。

四声。

他以为不会接了。

第五声的尾巴上,“嘟——”变成了一声轻微的气流摩擦声。

“喂?”

李知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冷不热的。

“我是白时温。”

“……哦,什么事?”

白时温看着巷子对面那家咖啡店的玻璃门,里面有个女生正在自拍。

“……想跟你道个歉。”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李知恩的声音又响了:

“开始吧。”

“……”

白时温做了两次深呼吸。

第一次是为了组织语言。

第二次是为了把自尊心咽下去。

“之前我跟你说过,别让所有人都知道天堂的门在哪。结果因为我自己的事,把你的事暴露了出去。这件事是我的问题,我向你道歉。”

说完。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声音。

白时温不太确定那是什么。

可能是笑。

可能是鼻子里哼出来的气。

也可能是旁边有人经过碰了一下什么东西。

但他倾向于第一种。

“敬语呢?”

“什么?”

“你刚才道歉那段话,全程平语。一个道歉连基本的敬语都不用,你是在道歉还是在通知我你道歉了?”

“……”

白时温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加了完整的敬语体,但在咬字的时候太阳穴跳了一下。

李知恩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听起来很满意。

“你应该叫我前辈,而不是李知恩xi。”

白时温的眉头拧了一下。

“前辈?”

“按歌手算,我08年出道,你是10年。按演员出道算,你是14年,我是11年。所以不管怎么算,你都应该叫我前辈。”

白时温如果没记错,原身的组合是08年4月出道。

关于“出道时间应该按组合还是按个人”这个辩题,他大概能找出八个反驳的角度。

但他今天是来道歉的。

道歉的时候跟人吵架,性质就变了。

“……知道了,前辈。”

这句话从嘴里挤出来的时候,白时温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做了一个从未做过的运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笑。

这次他听清楚了。

是笑。

“道歉接受了。”

她说。

“以后记得用敬语。”

“……嗯。”

“还有事吗?”

白时温想了一下。

“有。”

“说。”

“音源的事,到现在还没出结果。”

澄清这件事,从技术层面来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结果Melon那边一个字的官方回应都没有。

这背后的博弈,可能远比他当初想的要复杂。

“行,我问问。”

“那就这样。”白时温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