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叫停令

清晨六点。市一院急诊科。

大厅外漆黑一片,冷风顺着感应门缝往里灌。

急诊一号复苏室的门紧闭。

心外科主任医师张德海,带着两名主治和一名麻醉师,推着装有器官获取冷藏箱和灌注液的平车,大步走进了急诊大厅。

他们穿着洗手衣,套着白大褂。

张德海手里拿着OPO(器官获取组织)打印好的分配确认单。

受体名字:董建秋。

他走到一号复苏室门前。

陆渊穿着那件带有车祸血迹的白大褂,挡在门外。

没有让出身位。

“陆渊。供体交接。”

张德海把手里的单子拍在分诊台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科室主任的威严。

“家属同意书签完了,系统分配结束。我们要把供体推去三楼心外科手术室摘取了。”

陆渊看着他。没有接那张单子。

“不行。”

张德海愣了一下,眉头瞬间拧紧。

“你说什么?”

“复查的动脉血气分析。”陆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化验单,上面盖着急诊检验的加急章。

“供体在十分钟前发生了一次室性心动过速。血清钾离子浓度刚刚升到了6.0。心肌酶谱呈直线上升趋势。”

陆渊的声音在这个清晨的走廊里,异常冷硬。

“我是首诊和供体维护医师。在没有把严重的高钾血症纠正到5.5以下、心肌搏动稳定之前。”

陆渊指着复苏室那扇厚重的门。

“这颗心脏现在处于毒性易激惹状态。你们现在摘下来,断绝体外循环灌注。如果在冷藏运送途中发生不可逆停跳,它就是一块废肉。”

“再留观纠正四十分钟。推注碳酸氢钠和葡萄糖加胰岛素。等血钾降下来再交接。”

张德海看着陆渊那张油盐不进的脸。

眼角抽搐了两下。

作为心外科主刀,他太清楚陆渊抛出的这些数据在移植领域的分量。一颗严重高钾、随时会室颤的心脏,确实无法安全完成移植复跳。陆渊用这种正当的“医疗维护程序”,把他硬生生堵在了门外。

“陆渊。你少拿一份波动的血气单卡我。”

张德海逼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凌晨五点跑我心外特需病房,去翻导尿袋看什么不该看的。现在回头拿程序拖延供体获取?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渊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张主任,这也是为了特需病房的VIP好。”

陆渊指着那张系统分配单。

“如果由于你强行违规交接,导致心脏植入后无法复跳。那个叫董建秋的患者死在手术台上。这个因为评估失职引发的重大医疗责任,是心外担,还是我急诊首诊担?”

张德海呼吸一滞。

他在医学伦理、程序正义和责任划分上,被陆渊这个不要命的阳谋死死套牢了。

“行。”张德海咬着后槽牙。

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整。半个小时!六点半心脏的热缺血时间不能再耗。我必须推人入手术室!”

...

清晨六点二十分。盛和律师事务所办公楼下。

一辆黑色网约车停在路边。

沈芸坐在后座,穿着昨晚的睡衣,外面草草裹了一件风衣。她原本准备直接赶去医院,但在半路改变了主意,直接来到了律所楼下汇合团队。

她手里翻看着平板电脑,右耳戴着蓝牙耳机。

“沈律。给卫健委医政医管处值班处长的电话已经搭上线了。”

律所的高级法务助理坐在副驾驶,语速极快。

“我们刚刚实名举报后,他们调取了市一院内网特需护理记录,发现了异常。董建秋并发‘无尿期急性严重肾功能衰竭’的重症加分项,涉嫌人工篡改。”

“他们如何处理?”沈芸盯着平板上OPO的分配节点。

“他们非常震怒。这种伪造终端数据欺骗国家COTRS系统、非法牟取移植器官的行为,属于严重涉刑事件。”

沈芸抬头,眼神冰冷如铁。

“告诉处长。”

“如果伦理监督委员会,在十分钟内不下发【器官分配紧急修正令】。”

沈芸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像一把精准切割的法槌。

“我会以盛和律师事务所的名义,连同家属,向上级部门及所有省属新闻媒体曝光这份伪造的危重评分表。这是系统层面的惊天丑闻。”

助理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大概3分钟。

助理说道:

“处长表态了。他说供体心脏珍贵,绝不能因为叫停核查而让器官在供体内废弃浪费。”

“文件已经直接发传真到市一院急诊科护士站和医务科了。”

...

清晨六点三十五分。急诊护士站。

复苏室外。

张德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再拖下去,供体心脏真的会因为长时间低压灌注产生血栓了。

“时间到了。”

张德海转身,看着依然挡在门前的陆渊。两名心外主治也跟着上前。

“陆渊。半小时的纠正期到了。我要进去接人。你如果再拦,我就直接打电话叫保卫科来处理你滞留供体的行为。”

陆渊的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收紧。

物理拖延已经到了生理和程序的绝对极限。

就在陆渊准备迎着压力进行最后的对峙时。

护士站里,那台平时只接收交班表和内网文件的传真机。

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冗长的启动音。

滚轴转动。

一张带着上级部门抬头的A4纸,缓慢吐出。

整理交班记录的小周,疑惑地拿起那张传真。

只看了一眼。

小周的眼睛瞪大。手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

“张、张主任……”

小周咽了一大口唾沫。拿着那张纸,跑到剑拔弩张的复苏室门前。

张德海眉头紧锁:“什么事?这儿忙着摘器官!”

“是器官捐献伦理委员会发来的……紧急传真信息。”

小周的声音在打颤。她把那张盖着鲜红大圆章的纸,递到了张德海面前。

她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念出了传真上的黑体字。

“由于接到实名举报并经后台初步核实。受体(董建秋)心血管重症急迫分数的医学评估指征存伪。其COTRS系统优先评分失效。”

张德海看着那张带有不可抗拒行政强制力的红章文书。

脸上的血色,在三秒钟内。

像潮水一样退去。变成了和那张纸一样的死灰。

“为保障珍贵器官资源不被浪费及移植安全。”

小周念着最后一行字,声音在清晨的走廊里回荡:

“立刻撤销第一顺位受体分配资格。”

“供体摘取手术按原计划时间即刻进行。”

“该供体心脏,由系统强制顺延分配给原同城队列、合法第二顺位等待者——”

“赵子明。”

陆渊站在旁边。

紧握在口袋里的拳头。

在这一声强制顺延的宣判中。

一根、一根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