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十五分钟

五分钟过去。

陆渊的右臂开始出现生理性的微颤。

这是乳酸大量堆积后,肌肉纤维不受控制的痉挛。

他咬着牙,将整个右臂的关节向后猛地一锁。借助肩部顶着水泥板的反作用力,把从指尖到肩膀的骨骼,变成了一根僵硬的杠杆。

冲锋衣的肩部纤维被粗糙的水泥碎屑磨破。石子扎进肉里。

他没有动。

十分钟过去。

手电筒的光柱在泥水里闪了两下,电源接触不良,暗了下去的边缘勾勒出男人惨白的脸。

指腹下的动脉搏动,越来越弱。

失血性休克晚期。血管里的液体容量快被抽干了。

在被拉出去之前,如果不补液,男人的心脏会在搬动的瞬间停跳。

陆渊微微偏过头,脸颊贴着冰冷的泥浆。

“陈宇!”

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管,嘶哑、短促。

“把输液管和留置针顺进来!”

洞口外。

陈宇正抱着那件白大褂,盯着黑漆漆的缝隙。

听到这声低吼。

陈宇浑身一激灵。他丢开白大褂,一把抓起四级急救箱里的输液器和几袋红细胞。

他趴在洞口的边缘。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白大褂。

“陆老师……里面太暗了!我进不去,够不着他的手静脉!”陈宇急得满头大汗。

“把针头扎在留置管上,管子从底下的缝隙递给我!”陆渊的声音隔着五米的废墟传出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在外面。双手加压挤血袋。配两支碳酸氢钠一并推进去!快!”

陈宇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预防挤压综合征、中和酸中毒和高钾血症的救命药。

他趴下身子,把组装好的输液管,顺着一截断裂的水泥管底部缝隙,一点点往前递。

手电微弱的光线里,陈宇看到了陆渊从黑暗中露出的那双穿着作战靴的脚。右脚的脚踝因为过度用力蹬踩倒塌物,青筋暴起,在泥水里绷得像要断掉的弓弦。

陈宇咬紧牙关。上次的恐惧被这根绷紧的弦彻底抽空。

他把输液管递到了极致。

“递到了!”

黑暗中。陆渊的左手从泥水里摸索着,抓住了那根输液管头。

他的右手依然死死钉在男人的大腿根部,半毫米都没松开。

他只能靠左手单手操作。

在微弱得近乎于无的光线里,在男人冰凉、满是泥沙的左臂上。

陆渊摸到了那一丝干瘪的头静脉。

针尖刺破皮肤。没有回血。静脉已经彻底塌陷。

陆渊全凭经验,手指微微挑起针柄,向前平推半公分。

“推针。加压放水!”

洞口外。

陈宇双手死死攥着血袋,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冰冷的红细胞顺着长长的输液管,被强行灌进一条濒死的静脉里。

...

上午九点五十分。

“当啷!”

一声巨大的金属断裂声在洞外炸响。

切割机停了。

“钢筋切断了!”消防员大吼,“起重气垫充气!准备顶起承重板!担架准备往外拉!”

“嘶——”

高压气垫充气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空洞。压在男人腰部和陆渊肩膀上的水泥板,缓缓向上抬起了十公分。

压力骤然释放。

但这不是生机。这是医学上最恐怖的鬼门关。

长时间压迫的肌肉组织在失去外力后,原本淤滞在坏死组织里的致命毒素(大量钾离子和肌红蛋白)。

随着陈宇刚刚压进去的那些新鲜血液,像开闸的洪水一样。

疯狂回流,直冲心脏!高钾血症。

陆渊右手食指和中指下的那一丝微弱搏动。

突然像狂风中的残烛一样,剧烈地、毫无规律地哆嗦起来。

室颤前兆!

这种极其细微的触感,在没有心电监护仪的黑暗中,直接通过陆渊指尖的神经,传导进了他的大脑。

“拉!别管腿!”

陆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先拉出去!”

两个消防员在洞口外,抓住了男人露在外面的一条手臂和衣服下摆。

猛地发力。

男人连同身上厚厚的泥浆,被粗暴地从黑洞里硬生生拽向天光。

陆渊没有松手。

不能松。一旦松开,由于起重板移开而压力骤减的股动脉,会瞬间像喷泉一样爆开。失血量会在两秒内抽干那颗正在哆嗦的心脏。

他的右手依然死戳在那个血窟窿里。

整个人呈一种极其扭曲的半跪姿势,几乎是半挂在那个男人的大腿上,随着消防员的拖拽。

被一并从泥潭里扯了出来。

...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废墟外。

十一月的阳光有些刺眼。

陆渊从阴暗的洞口被拖出来的瞬间。

那头顶上原本散成混沌的暗红色光晕,在广阔的视野里,随着视线的恢复。

骤然聚焦、爆闪!

【00:01:20】

【高钾室颤/失血】

倒计时像催命的鼓点,在阳光下疯狂跳落。

陆渊的冲锋衣上全是灰白色的水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手背上的磨伤在往外渗血。

他跪在泥地上。右手依然保持着那个非人的僵硬姿势。

死死按在病人的腹股沟上。

“碳酸氢钠静脉快推!准备除颤!”

陆渊没有去擦糊在眼睛上的泥水。

他对着还在发懵的陈宇大吼。

陈宇扑跪在碎石地上。

从急救箱里抓出两支碳酸氢钠注射液。直接推入刚才建立的输液通道。中和血液酸碱度,把钾离子逼回细胞内。

消防员已经把便携式除颤仪从车上拉了过来。开机,滴音尖锐。

“剪开上衣。贴电极片。”陆渊的声音冷酷、精准。没有一丝死里逃生的庆幸。

陈宇撕开包装。把两片除颤电极贴在男人满是泥垢的胸前。

监护屏幕亮起。

不是刚才的室颤乱波。是一条极其微弱、宽大畸形、慢得令人发指的濒死心率。

心室自主节律。还没到室颤,但这颗被毒素冲击的心脏,连泵血的力气都没了。

“不除颤。上胸外按压。”陆渊盯着屏幕。

“陈宇!跪下!按!”

陈宇没有任何迟疑。他直接双膝重重磕在尖锐的石子地上。双手交叉按在男人的胸骨上。

“一、二、三……”

伴随着肋骨隐隐的脆响。陈宇满头大汗地进行着深压。

红细胞顺着输液管疯狂滴落。

陆渊的右手因为超过二十分钟的极限压迫,指关节已经完全发白、僵直。但他没有松动半分。

他在等。等碳酸氢钠起效,等陈宇把药和血全硬生生从静脉泵进那颗衰竭的心脏。

【00:00:30】

倒计时在缓慢往下掉。数字边缘的红光开始闪烁不稳。

“嘀——嘀——嘀——”

监护仪上。

在一连串宽大的畸形波之后。

一个虽慢、但终于有了一丝正常形态的窦性心律,艰难地蹦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陆渊指腹下,那根因为静脉补液和心脏重启而重新鼓胀起来的动脉搏动。

稳住了。没有停跳。

红光在跳落到【00:00:15】的瞬间。像是一团被浇灭的炭火。

闪了两下。

破碎,消散。

陆渊看着那行灰飞烟灭的数字。

他缓慢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混着石灰粉的浊气。

“包扎,固定。抬上车。”

陆渊转过头。看着满手是泥和血的陈宇。

“送市一院急诊手术室。通知老吴和血管外科。备血管缝合包。”

他甩了一下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右手。

没有说废话。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