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隐形的脑子

下午一点三十分。

协和重症先锋实验室,外围机房。

林述坐在靠墙的电脑前。屏幕荧光打在他眼底的红血丝上。

桌面上,那份1号床的电子病历已经被他翻到了底。他面前放着半张草稿纸,圆珠笔尖在纸面上重重地划过。

“特异性口面部咀嚼抽搐。”

林述在第一行写下这几个字,打了个勾。这是上午他在隔离仓外,亲眼目睹的神经元异常放电体征。

“游离微量元素离子持续性低值。0.1%临界消耗。”

这是第二行。笔尖在“消耗”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两个症状,一条逻辑线。

不是外来病毒感染,不是败血症。这是患者体内的免疫系统,在剿杀某个“神经组织靶点”时,产生的大量抗原抗体复合物,消耗掉了游离离子。

而那些杀红了眼的自身抗体,顺着血液冲破血脑屏障,对颅骨里那颗真正的大脑,展开了无差别的交叉火力毁灭。

抗N-甲基-D-天冬氨酸受体自身免疫性脑炎。

林述的圆珠笔在纸面上顿住。

如果逻辑成立,那个刺激免疫系统发疯的“神经组织靶点”——也就是系统提示的【第二个脑子】。一定藏在这具22岁击剑运动员的身体里。

那只能是一个发育不全、内部含有神经胚层分化细胞的,畸胎瘤。

林述抬起头,目光越过磨砂玻璃隔断,看向大办公区。

宋凛正和几个博士生在看1号床重扫的一套全身PET-CT。

千万级的设备,放射科主任亲自切的一毫米薄层,这几天他们看了无数遍。

没有肿瘤实体。没有异常代谢发光点。

林述低下头,视线回到草稿纸上。

笔尖落在纸面,写下第三行:“为什么PET-CT瞎了?”

林述的大脑中,【内科·中级】融合着解剖学常识,开始疯狂排查这件顶级医疗设备的物理盲区。

PET-CT抓取肿瘤,靠的是肿瘤细胞恶性增殖、大量吞噬葡萄糖发出的高亮代谢光。

如果,那个刺激免疫系统的畸胎瘤,正处于极低代谢的“休眠期”呢?

它不吃糖,它只在极其缓慢地分泌致命的神经抗体。

这样在PET-CT的眼里,它就是一块暗色的背景板。

“那核磁共振(MRI)呢?”他在纸上写下第四行。

MRI靠水分子里的氢质子成像。如果这个休眠期的微型畸胎瘤,含水量极低,里面只长出了高度钙化的牙齿骨骼残片和致密的神经毛发……

在MRI那一片充满脏器体液的灰白切片海里,它就是一团和周围筋膜糊在一起的死结。

林述手里的水性笔“啪”地一声合上笔帽。

高精尖的分子级影像学设备,在这个含有骨骼且不吃糖的“死肉瘤”面前,全军覆没。

要想撕下这件隐形外衣。

只能用最原始、最物理的手段。

用无法穿透骨骼超高密度的声波,去撞出一道黑色的影子。

高频超声(B超)。

林述抓起草稿纸,站起身,推开了大办公区的玻璃门。

……

办公区内,咖啡机的萃取声刚落。

宋凛捏着眉心,看着平板上1号床又一次报警的血肌酐数值。

林述径直走到长桌首位。

“宋主任。”林述没绕弯子,“我有一个猜想。1号床不是不明原因的多脏器衰竭。是抗NMDAR自身免疫性脑炎。源头是一个处于极低代谢休眠期的隐性畸胎瘤。”

宋凛放下揉眉心的手。

那双深邃的眼睛抬起来,看着站在桌前的便服规培生。

周围几个正在写报告的博士生,敲击键盘的手同时停住了。

“这几天,我们科室全员,加上整个协和放射科的教授,把他的全脑和体腔切到了1毫米薄层。”

宋凛的声音没有起伏,冷得像冰室里的空气。

“连个米粒大的阴影都没看到。你说他长了会分泌神经抗体的畸胎瘤?”

“休眠期的微小畸胎瘤不摄取造影剂葡萄糖,PET-CT抓不到高亮。”林述迎着那道目光,抛出推演,“如果内部高度钙化且含水量极低,核磁的成像同样会把它和周围组织混淆。”

宋凛靠在椅背上,沉思了片刻。

“这就是你逛了一圈得出的结论?”宋凛盯着他,“然后呢?”

“我需要一台床旁高频彩超机。”

林述的手按在桌沿上。

“避开常规大脏器。重点扫患者的双侧腹股沟深部及下体隐窝。声波穿透不了骨骼钙化,它会在屏幕上留下强回声。”

办公区里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死寂。

一个外地来交流的规培生,不仅全盘否定了协和的检查结论,还要在这病重垂危的国家级运动员身上,掀开被子去做生殖腺探查。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这是在拿协和的招牌开玩笑。

他也是有点小脾气的。

“出去。”

宋凛移开视线:“你的参观权限到此为止。小王,让他在这张单子上签个字,送客。”

林述没有争辩。

在绝对的规矩和傲慢面前,讲逻辑是无效的。

他站在原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当着宋凛的面,拨通了那张红色钢印通行卡背面的手机号。

……

国家会议中心。

二楼VIP内部讨论室。

桌上散落着几份全英文的医学期刊单页和两瓶没喝完的农夫山泉。

陈建州依然套着那件粗针织的灰色毛衣。他的右手里捏着一只刚从茶歇区顺回来的纸杯,杯子已经被捏出了一道凹痕。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穿着普通深色夹克的老人。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滑动查阅手里的平板电脑。魔都华山医院神内首席院士,钟远山。

陈建州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闷震。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将手机平放在凌乱的桌面上,按下免提键。

“陈院长。”

林述冷的声音,在讨论室里响起。

“我有一个猜想。1号床是抗NMDAR自身免疫性脑炎。患者出现了特异性口面部连枷样咀嚼抽搐。”

陈建州手里捏着纸杯的动作停住了,眼神看向对面的钟远山。

他没有出声打断。

“致病源是一个隐性微小畸胎瘤。它处于极低代谢休眠期,不摄取FDG造影剂,避开了PET-CT的扫查。内部钙化严重含水低,在核磁高场强下被平滑过滤。”

“我需要一台床旁高频彩超,探查下体隐窝。寻找强回声骨骼钙化影。宋主任不同意。”

林述的汇报极其干练,三十秒内,原因、机制、设备盲点、需求,全部讲清。

电话那头陷入了静默。林述没有催促。

陈建州没有说话。他再次看向坐在对面的夹克老人。

钟远山盯着面前平板的目光移开了。他抬起手,摘下老花镜,随手扔在桌上的一叠打印纸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声。

“休眠期微小畸胎瘤不摄取FDG,确实会形成高级分子影像的显影盲区。”

钟远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说法与林述完全契合。

“如果患者真出现了特异性面口下颌不自主运动。老陈,你这博士生的逆推,路子不仅野,而且严丝合缝。”

钟远山看着桌面上的手机,眼底闪过一丝科研人员的锐光。

“不妨让他拿高频探头扫一眼。我也想看看,这千万级机器漏扫的畸胎瘤,能不能被这最基础的物理声波给翻出来。”

陈建州嘴角扯出一丝深硬的弧度。

将手里那只已经被捏瘪的纸杯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林述,把电话给宋凛。”陈建州对着手机下令。

大办公区里,行政秘书小王双手捧着手机,快步走到宋凛桌前,递了过去。

宋凛脸色发紧,接过电话。

“陈院长。”

“推台超声机过去。他要扫哪里,让他扫。”

听筒里,陈建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语调。

“滴...”电话挂断。

宋凛脸色阴沉。他将手机扔回给小王。

站起身。

“推超声车。去1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