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迷雾

两天后,尘外居。

养魂露的事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许明深夜来访,留下东西,悄然离去——这意味着什么?

周茂生的看法是:“他还想赎罪。但不敢面对。”

张元清则更谨慎:“也可能是试探。看看我们的反应。”

张矛把那个小瓷瓶收好,和柳如是送的那瓶放在一起。不管许明是什么动机,养魂露是真的,玉牌里的三个光点确实比之前更亮了。

尤其是阿宁。那个小小的光点,现在偶尔会动一动,不像之前那样一直缩在角落。

“张哥。”小静从楼上下来,“阿诚说,他想出去透透气。”

张矛看向玉牌。阿诚的光点闪了闪,像是在点头。

“去吧。别跑远。”

阿诚飘出来,欢快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飘向门口。刚飘到门槛,忽然停住了。

“有人来了。”他说。

张矛站起来,走到门口。

远处,一个人影正沿着街道走来。暗红色的袍子,披肩的长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柳如是。

她走到门口,站定,看着张矛。

“我来还人情。”她说。

张矛让开门:“进来坐。”

柳如是走进来,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周茂生、张元清,最后落在茶台上的玉牌上。那四个光点微微颤动,像是在感应什么。

“他们还好吗?”她问。

张矛点头:“养魂露有用。”

柳如是点点头,在茶台前坐下。

“血云楼的余孽,我查得差不多了。”她说,“清理了十二个人,还有几个漏网之鱼。但最近我发现一件事。”

她顿了顿,看向张矛。

“有人在帮他们。”

周茂生皱眉:“帮血云楼余孽?”

“对。”柳如是说,“每次我要抓到人的时候,总会有人提前一步把人带走。那人戴着面具,手法很干净,不留痕迹。”

张矛心里一动。

“什么样的面具?”

“惨白的,只露眼睛。”柳如是看着他,“你认识?”

张矛和张元清对视一眼。

“许明。”张矛说,“阁皂山的人。”

柳如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原来是他。”

“你认识?”

“听说过。”柳如是说,“他师父三年前死在我们手里。那一战,我亲手杀的人太多,不记得有没有他师父。”她顿了顿,“他想报仇,正常。”

“但他帮血云楼的人逃脱,这不像报仇。”周茂生说。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的目标不是血云楼,而是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我查过那些被他救走的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参与过三年前那场围剿。”她转过身,“围剿我师父的那场。”

张矛愣住。

三年前。围剿柳如是的师父。血云楼上一任楼主——不是厉无血,而是厉无血之后的继任者,叫什么来着?

“厉无相。”柳如是替他说出来,“我师父的师弟,血云楼第三十四任楼主。三年前,被正道各派联手围剿,当场殒命。”

“许明的师父死在那一战里?”张矛问。

柳如是点头。

“那他想报仇,应该是找你们血云楼的人,怎么会帮他们?”

柳如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也许他发现,杀他师父的,不是血云楼的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茂生最先反应过来:“你是说……正道各派里有人下手太重,或者……”

“或者故意的。”柳如是说,“三年前那一战,我也在。当时场面很乱,正道各派的人围住我师父,打成一团。我亲眼看到,有一个人从背后偷袭,用的不是正道功法,而是邪术。”

她看着张矛。

“那个人,戴着面具。”

张矛的心往下沉。

三年前就有人戴面具。现在还有人戴面具。是同一个人吗?

“许明可能查到了什么。”柳如是说,“所以他救那些血云楼的人,不是为了帮他们,而是为了从他们嘴里问出真相。”

张矛站起来。

“他在哪儿?”

柳如是摇头。

“不知道。但他救走的那些人,有几个还活着。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她看着张矛。

“你想去?”

张矛点头。

“那就走。”

傍晚,城郊一处废弃仓库。

柳如是带着张矛、周茂生、张元清三人潜伏在仓库外。里面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里面有五个人。”柳如是低声说,“都是血云楼的余孽,修为不高,但手上都有人命。”

张矛握紧清微剑。

“许明在里面吗?”

“不知道。但这些人是他救走的,他可能会来找他们。”

话音刚落,仓库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四人同时冲进去。

仓库里,五个人倒了一地。四个人已经昏死过去,一个人还在挣扎,被一个戴面具的人按在地上。

那个面具人抬起头,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张矛认出那双眼睛——和那晚在教堂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许明!”他喊。

许明站起来,后退一步。

“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我不跟你们走。”

陈道长从张矛身后走出来,看着许明,目光复杂。

“许明,跟我回去。掌门说了,只要你坦白,可以从轻发落。”

许明冷笑。

“从轻发落?我查了三年,终于查到杀我师父的凶手是谁。你猜是谁?”

陈道长没说话。

“是阁皂山的人。”许明盯着他,“是我们自己的人。”

陈道长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许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

陈道长接住,是一块碎布,上面绣着阁皂山的标志。标志旁边,还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那是血迹,已经发黑。

“这是在我师父尸体上找到的。”许明说,“是凶手的衣角。那个凶手,穿着我们阁皂山的衣服。”

陈道长盯着那块碎布,手在微微发抖。

“你查到了谁?”

许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你想知道?那我告诉你。”

他指了指陈道长身后的一个人。

“是他。”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周茂生。

周茂生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开什么玩笑?”他说。

许明盯着他。

“三年前,你以龙虎山客卿的身份参加那一战。你穿着一件阁皂山的外袍混进人群,从背后偷袭我师父。那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

周茂生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没有——”

“你有。”许明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符,“这是你用的符。龙虎山的破障符,但上面有你自己的法力残留。我找人鉴定过,是你的。”

周茂生沉默了。

张矛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茂生,这个从一开始就陪在他们身边的老朋友,这个帮他们度过无数次危机的长辈,他……

“为什么?”张矛问。

周茂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矛。

“因为厉无相,是我弟弟。”

仓库里一片死寂。

周茂生的声音很轻,很疲惫。

“我本名叫周无相,是厉无相的亲哥哥。三十年前,他入了血云楼,我入了龙虎山。我们各走各的路,再也没见过。”

他闭上眼睛。

“三年前,我听说他被人围剿,赶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我看到许明的师父那一刀刺进他的心脏,我想都没想,就从背后给了他一刀。”

许明盯着他,眼眶通红。

“所以,你杀我师父,是为了报仇?”

周茂生点头。

“是。”

许明冲上去,一拳打在他脸上。周茂生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拳。

“你知道我找凶手找了多久吗?”许明吼,“你知道我为了查真相,被逐出师门,变成通缉犯吗?”

周茂生嘴角流着血,但没说话。

张矛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周茂生。他的周叔。那个教他画符、帮他护法、陪他出生入死的人。

是凶手。

也是可怜人。

柳如是走过去,站在周茂生面前。

“你杀了我师父的师弟。按血云楼的规矩,我该杀你。”

周茂生看着她,等着。

柳如是忽然笑了。

“但血云楼的规矩,我早就不认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你们的事,自己解决。”

她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张矛、周茂生、许明、陈道长,和地上那些昏迷的人。

许明盯着周茂生,周茂生低着头,陈道长一脸茫然,张矛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张元清开口。

“回尘外居。”他说,“这事,得好好说清楚。”

深夜,尘外居。

所有人围坐在茶台前。周茂生坐在最中间,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许明摘了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眶红肿,但已经平静下来。

张矛把玉牌放在桌上。那四个光点微微颤动,像是也在听。

周茂生终于开口。

“我弟弟叫周无相,比我小五岁。从小聪明,学什么都快。但脾气倔,不肯受约束。二十岁那年,他和师父吵了一架,一气之下离开了龙虎山。”

他顿了顿。

“后来我听说他入了血云楼。我想去找他,但师门不许。他们说,入了邪道,就是敌人。”

张矛问:“你们后来见过吗?”

周茂生摇头。

“三十年,一面都没见过。我只在围剿那一战的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浑身是血,躺在地上。我抱着他,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哥,我想回家’。”

周茂生的眼泪流下来。

“然后他就死了。”

屋里一片死寂。

许明低着头,肩膀在轻轻抽动。他查了三年,恨了三年,现在终于知道真相。但真相,并没有让他好受。

张矛看着周茂生,看着许明,心里五味杂陈。

仇恨,报仇,复仇。

到头来,谁都没赢。

玉牌忽然亮了一下。阿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很小。

“那个大哥哥,别哭了。”

许明抬起头,看着那块玉牌。

阿诚飘出来,飘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擦他的眼泪。当然擦不到,但他还是那么做着。

“我也没有家了。”阿诚说,“但张叔说,可以给我一个新家。”

他看着许明。

“你也可以找一个新家。”

许明盯着这个小小的魂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没有躲。

周茂生站起来,走到许明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许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我会盯着你的。”他说,“这辈子,我都会盯着你。”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周茂生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张矛走到他身边,在他肩上拍了拍。

“周叔,你还有我们。”

周茂生转头看他,眼眶还红着。

“你不赶我走?”

张矛摇头。

“你杀了人,得还。但不是现在。”他看着窗外,“等许明想好了怎么让你还,再说。”

周茂生低下头,点了点头。

玉牌里,三个光点靠在一起,微微发着光。

像是在说:我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