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归途

天亮的时候,他们离开清微派旧址。

张矛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还是那棵树,跟三十年前一样,跟三百年前一样。但树下的人,不在了。

他把那块玉牌贴身收好。玉牌上,“宁”字旁边多了个小小的“血”字,两个字靠在一起,像是依偎着。

小静走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这一年她学会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有些眼泪,流不出来比流出来更难受。

“张哥。”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玉牌,以后会怎么样?”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就一直那样了。”

“他们会在里面见面吗?”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

小静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青云别院时,天已经大亮。青阳道长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长长地松了口气。

“没事吧?”

张元清摇头:“没事。”

青阳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矛身上。

“他……”

“走了。”张矛说,“自己走的。”

青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

他侧身让开路:“进去歇歇吧。折腾一夜了。”

上午,青云别院。

张矛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张元清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张矛没说话。

张元清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师叔祖的时候,才十几岁。那时候他已经是炼炁化神的高手了,意气风发,谁都看不上。”

张矛转头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他入了邪道,我再见到他,就是在围剿那一战。”张元清的声音很轻,“我亲手打了他一掌,把他打下山崖。”

张矛沉默。

“我以为他死了。三十年,我一直以为他死了。”张元清低下头,“结果他没死,变成了鬼手无常。”

张矛忽然问:“师父,张无念他……还会再来吗?”

张元清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也许不会了。他想要的,我们给了。”

阿宁的魂魄。

张无念想要的,只是见女儿一面。

“那他以后怎么办?”

张元清沉默了很久。

“他选择了自己的路。是死是活,都是他自己的事。”

下午,张矛又去了禁地最深处一次。

地下空间空荡荡的,水晶碎了,清微剑被他带走了,只剩下满墙的符咒还在发着微弱的光。那些符咒是三十年前刻的,现在还在运转,但已经不需要了。

他站在石室中央,看着那堆水晶碎片。

三十年了。

张无血在这里困了三十年。最后出来,只活了两个时辰。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记得张无血最后那个笑容。靠坐在老槐树下,月光照在脸上,他在笑。

那是释然的笑。

他转身离开。

走到台阶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师叔祖,再见。”

傍晚,他们离开龙虎山。

青阳送到山门口,握着张元清的手,久久没说话。

“保重。”最后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张元清点头:“你也是。”

车开动后,张矛透过后窗看着龙虎山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小静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她这一夜熬得太累。

周茂生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张元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

张元清坐在张矛旁边,忽然问:“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张矛想了想。

“好好开店。好好过日子。”

张元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就这样?”

“就这样。”张矛说,“该来的总会来。来的时候,再想办法。”

张元清笑了。

“你长大了。”

张矛没说话。

窗外,夜色降临。

远处,老城区的灯火星星点点,越来越近。

晚上九点,尘外居。

车停在门口。张矛推开门,屋里灯亮着,郑明诚和老徐都在。

看到他们进来,老徐猛地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你们……没事吧?”

张矛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拍。

“没事。”

老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真没事,才松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真是……”他骂了一声,但声音有点抖,“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张矛笑了:“好。”

郑明诚坐在茶台前,手里端着杯茶,但一直没喝。他看着张矛,目光复杂。

“那个人……解决了?”

张矛知道他说的是张无血。

“解决了。”

郑明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我爸让我问你们,明天有没有空,他想请你们吃饭。”

张矛愣了愣。

“郑老师?”

“嗯。他说,这一年多谢你们照顾。”郑明诚笑了笑,“我从来没见他这样。以前他只信书,现在……”

现在他信人了。

张矛点头:“好,明天去。”

小静从后面探出头:“我也去!”

老徐笑了:“你个小丫头,蹭饭倒积极。”

小静冲他做个鬼脸。

屋里的人都笑了。

张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有朋友,有家人,有饭吃,有茶喝。

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能少就少。

但该来的时候,他也不怕。

深夜,张矛一个人坐在茶台前。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小静上楼睡了,师父他们也在各自的房间休息。

他掏出那块玉牌,放在桌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玉牌上。那两个刻字——“宁”和“血”——靠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玉牌收好,上楼睡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