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倒计时

距离厉无血破封还有二十天。

龙虎山,禁地最深处。

张矛站在水晶前,看着里面的人影。二十天来,他每隔三天就来一次,每次待一个时辰。不是监视,而是……陪伴。

张无血的状态在变化。

第一次来时,他的眼神还带着狂躁,说话时声音里夹杂着低吼。第二次,平静了一些。第三次,他开始主动问起外面的世界,问起张矛的生活。

今天是第四次。

“你又来了。”张无血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比之前温和了许多。

张矛在离水晶三丈远的地方坐下,靠在石壁上。

“闲着也是闲着。”

张无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些邪气,我能压制一部分了。”

张矛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张无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只有一部分。最深处那些,已经和我融为一体,分不开了。”

张矛想了想:“能压到什么程度?”

“如果出来,前一个时辰,我能保持清醒。”张无血说,“一个时辰后,它们会反扑。”

一个时辰。

六十分钟。

张矛在心里算着。

“够了。”他站起来,“一个时辰,可以做很多事。”

张无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信我?”

张矛点头。

“我信。”

张无血沉默了很久。

“你跟你师祖一样。”他说,“太容易相信人。”

张矛笑了笑:“我师祖最后怎样?”

张无血没说话。

“他最后是笑着走的。”张矛说,“他见到了想见的人,说了想说的话。”

张无血闭上眼睛。

“你走吧。”他说,“让我再练练。”

张矛转身离开。

走出石室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谢谢。”

尘外居。

张矛推开门,屋里气氛不对。

周茂生站在窗边,脸色凝重。张元清坐在茶台前,眉头紧锁。张元化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小静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张矛问。

周茂生转过身,看着他。

“鬼手无常又出现了。”

张矛心里一紧:“在哪儿?”

“昨天夜里,阁皂山派来支援的三位道长,在半路被截杀。”周茂生的声音低沉,“两人当场殒命,一人重伤逃回,今早也没撑住。”

张矛的手攥成拳头。

“他留下话了。”周茂生看着他,“说‘告诉清微派那小掌门,清微剑我要定了。有本事,来拿’。”

屋里一片死寂。

小静忽然开口:“张哥,我能说句话吗?”

张矛看向她:“说。”

“我昨晚做梦,梦到一个地方。”小静的声音有些发抖,“很黑,有很多符咒。中间有个水晶,水晶里有人。水晶上面有把剑,剑在发光。然后有个人走进来,戴着面具,他把剑摘下来,水晶就碎了,里面的人出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张矛。

“那个人出来后,杀了很多人。我认识的人,都死了。”

张矛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小静,那只是梦。”

小静摇头:“不是。我的梦,很多时候是真的。”

张矛沉默了。

张元清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阁皂山的人死了,茅山那边还没有消息。龙虎山青阳还在养伤。现在能打的,就我们几个。”

周茂生苦笑:“我们几个,够吗?”

张元化忽然开口:“不够也得打。”

张矛看着他们,忽然问:“鬼手无常,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

他看向师父:“师父,你跟他打过几次,有没有觉得……他有点像谁?”

张元清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慢慢说:“他的功法,我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张矛又看向周茂生。周茂生摇头。

他最后看向张元化。张元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的手。”

“手?”

“他的手,不像是练邪功练坏的。”张元化说,“倒像是……天生的。”

天生的?

张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抓不住。

门外传来汽车声。很快,郑明诚推门进来,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张矛,出事了。”

“什么事?”

“老徐……失踪了。”

张矛猛地站起来。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他昨晚值班,早上交班的时候,人不见了。监控显示,他凌晨两点一个人走出公安局,往城北方向去了。”郑明诚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个。”

手机里是一段监控视频。老徐穿着便衣,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很慢,像梦游一样。走到画面边缘,他忽然停住,转过头,对着摄像头方向,说了几个字。

张矛把视频放大,看他的口型。

“对不起。”

张矛的心沉到谷底。

周茂生走过来,看了视频,脸色铁青。

“被控制了。鬼手无常的手段。”

张矛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城北。”

“你一个人去送死?”

张矛停住,没回头。

“那是我朋友。”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张元清站起来,张元化跟上去,周茂生拿起外套,小静也跑过来。

“都去。”张元清说。

城北,废弃化工厂。

张矛来过这里。一年前,张元化在这里炼化肉身,张冥在这里第一次现身。

现在,它比一年前更破败。厂房倒塌了一半,剩下的也摇摇欲坠。月光照在锈蚀的管道上,泛着冷冷的光。

厂区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老徐。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张矛冲过去,跑到他面前。

“老徐!”

老徐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快……走……”

然后他的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张矛扶住他,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他翻开老徐的眼皮,瞳孔正常,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放心,他没死。”那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我对普通人没兴趣。”

张矛转过身。

鬼手无常站在三丈外,还是那身黑袍,还是那张惨白的面具。面具上的裂缝比之前更大了,露出底下更多的皮肤——惨白,光滑,像从未见过阳光。

张矛把老徐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

“你想怎样?”

鬼手无常歪着头看着他。

“我想要清微剑。”

“剑在龙虎山,有本事自己去拿。”

鬼手无常笑了。那笑声沙哑刺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我去过。”他说,“但那里有封印,我一个人进不去。”

张矛盯着他。

“所以你想用我换剑?”

“聪明。”鬼手无常点点头,“你是清微派掌门,你去取剑,封印不会拦你。取出来,交给我,我就放了你朋友。还有……”他顿了顿,看向张矛身后。

张矛回头。

张元清、张元化、周茂生、小静,都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这些人,我也可以不杀。”鬼手无常说,“一命换多命,很划算。”

张矛沉默了几秒,问:“你要清微剑,是为了破封印救厉无血?”

鬼手无常点头。

“你知道厉无血是谁吗?”

鬼手无常没说话。

“他叫张无血,是我师叔祖。”张矛盯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鬼手无常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

张矛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知不知道,他已经在尝试控制邪气了?他出来之后,可能不会大开杀戒?”

鬼手无常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睛不知是什么表情。

“可能?”他笑了,“‘可能’这个词,最不值钱。”

张矛攥紧拳头。

就在这时,张元清忽然开口。

“鬼手无常,我问你一件事。”

鬼手无常看向他。

“你的手,是天生的吗?”

鬼手无常的身体微微一僵。

张元清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

“我见过一个人,手和你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很低,“三十年前,血云楼被围剿那一战,有个年轻人,被我一掌打落山崖。他的手,就是这样的。”

鬼手无常没说话。

张元清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我师弟,张无念。”

空气凝固了。

张矛愣住。又一个师叔?

鬼手无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慢慢摘下脸上的面具。

面具后面,是一张年轻的脸。

三十岁左右,眉清目秀,皮肤惨白,但五官分明。那双眼睛,和张元清有七八分相似。

他看着张元清,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大师兄,三十年没见,你老了好多。”

张元清整个人僵住了。

张矛看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又一个师叔。还活着。成了血云楼的左护法。

张无念——鬼手无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很意外?”他说,“我也很意外。当年被你打落山崖,我以为死定了。结果被人救了。那人教我邪功,帮我活下来,还帮我换了一张脸。”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我自己的。我把原来的脸皮剥下来,换了别人的。但手换不了。这双手,天生就是这样。”

张元清的声音沙哑:“你……你怎么会……”

“怎么会变成这样?”张无念替他说完,“因为我想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他看着张元清,目光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但后来我发现,我不想报仇了。我只想活着。可是活着,就得替人做事。”

他重新戴上面具。

“清微剑,我必须拿到。楼主出来,我才能自由。”

张矛看着他,忽然问:“你女儿呢?”

张无念愣住了。

“你有个女儿,叫阿宁,对不对?”

张无念的身体开始颤抖。

“你怎么知道?”

张矛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举起来。

“她在这里。困了三十年。”

张无念盯着那块玉牌,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一动不动。

“阿宁……我的阿宁……”

他的声音在发抖,面具后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闪。

张矛往前走了一步,把玉牌递给他。

“她在等你。”

张无念伸出手,想接那块玉牌,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枯瘦、漆黑、指甲三寸长的手。

“我这双手……不能碰她。”他的声音沙哑,“会伤到她。”

张矛把玉牌收回来。

“她在里面很好。”他说,“她一直在等你。”

张无念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清微剑……我不要了。”他的声音飘回来,“楼主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张矛看着手里的玉牌,又看看师父。

张元清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走了?”

张矛点头。

张元清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三十年……”他说,“我以为他死了。”

张元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

小静扶着老徐站起来。老徐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周茂生看看四周,又看看张矛手里的玉牌。

“这东西,救了我们一命。”

张矛低头看着那块玉牌,心里五味杂陈。

阿宁的魂魄,先是救了张无血,现在又救了张无念。

一个被困了三十年的小女孩,比他们所有人都厉害。

他把玉牌收好,转身往回走。

身后,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废弃的厂房。

鬼手无常——张无念——走了。

但他留下的问题,还在。

距离厉无血破封,还有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