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簪子上的血迹

周怀远看了男人一眼,又转头看向门口的两个孩子。

季云霜已经从苏烬欢怀里出来了,站得笔直,像个小大人。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脸,把脸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完了脸,她把帕子叠好收起来。

周怀远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被拐走的两个孩子,在外头待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身上没伤,衣裳没破,情绪也稳定得不像话。

大姑娘在那优雅地擦脸,小姑娘……

周怀远看向季疏桐。

四岁的季疏桐蹲在门槛旁边,低着头,两只小手在捣鼓一个布包。

那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她的手指很灵巧,在布包的口子上拨来拨去。

周怀远走近了两步,想看看她在干什么。

季疏桐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朝周怀远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捣鼓那个布包。

布包的口子松开了一点,从里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周怀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条蛇。

手指粗细,通体碧绿,一双黑豆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它从布包里探出半个身子,吐了吐信子,又缩了回去。

季疏桐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布包,小声说:“别动,乖。”

周怀远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看季疏桐,又看看季云霜,再看看地上那个浑身发抖的男人。

再看看季疏桐手里那个装着蛇的布包。

再看看那男人脖子上的抓痕。

他突然觉得,这个案子,他不太想审了。

“咳咳。”周怀远清了清嗓子,转身对身边的师爷低声道,“去请大理寺的人来,这个案子,咱们京兆府管不了。”

师爷一愣:“大人,这人贩子都主动投案了,审一审不就行了?”

周怀远瞪了他一眼:“你审?你去审?你看到那个小姑娘手里拿的是什么了吗?”

师爷没看到,一脸茫然。

周怀远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去请大理寺,就说事关重大,请他们接手。另外,先把季家的两个孩子送回将军府,好好安顿。”

师爷领命去了。

周怀远又走到门口,朝苏烬欢道:“季夫人,今晚先让本官派人送你们回府。两个孩子受了惊吓,先回去好好歇着。这个案子,本官会移交给大理寺,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苏烬欢点了点头,把两个女儿拢到身边。她到现在还是一阵后怕,腿都是软的,要不是史策在旁边扶了一把,她差点站不稳。

“走吧,回家。”苏烬欢的声音还有些颤,但比之前稳多了。

季云霜牵着妹妹的手,跟着苏烬欢往台阶下走。

经过那个趴在地上的人贩子身边时,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

可趴在地上的男人接触到那道目光,浑身猛地一抖,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整个人缩成一团。

季云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季疏桐被她牵着,另一只手还抱着那个布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史策走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抽,没有说话。

苏烬曦跟在最后面,脸上的笑容早就挂不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最后落在了季疏桐的头上。

季疏桐的发髻上,插着一根簪子。那簪子是自己当初送给季云霜的。

可那根簪子在灯光的照射下,隐隐约约透出一点暗红色。

像是血。

还没有干透的血。

苏烬曦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她盯着那根簪子看了好几秒,心里有些忐忑。

史策注意到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也看到了那根簪子上的血迹。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声张,加快了脚步,跟上了苏烬欢。

苏烬欢搂着两个女儿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

马车里,季疏桐靠在苏烬欢怀里,把那个布包举起来,凑到苏烬欢面前,笑嘻嘻地说:“娘,你看,小绿。”

苏烬欢低头一看,一条碧绿的小蛇正从布包里探出头来,冲她吐信子。

“桐姐儿,这条小蛇哪来的?”

季疏桐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一个叔叔送的。”

“叔叔?什么叔叔?”

季疏桐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把小蛇塞回布包里,抱在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苏烬欢看向季云霜。

季云霜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个小公主。

感觉到苏烬欢的目光,她抬起头来,对上母亲的眼睛,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甜,很乖巧,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苏烬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霜儿,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逃回来的?”

季云霜低下头,想了想,然后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苏烬欢,认认真真地说:“娘,我困了,明天再说好不好?”

苏烬欢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看着女儿那双眼睛,到底没忍心追问下去。

马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

季云霜靠在苏烬欢的另一边,也闭上了眼睛。

苏烬欢搂着两个女儿,心里翻江倒海。

那个满脸疹子的人贩子为什么会主动投案?

桐儿手里那条蛇是哪来的?

霜儿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呢?

还有那根簪子上的血迹。

苏烬欢低头看了看小女儿发髻上那根簪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也许她不需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只要孩子们平安回来了就好。

马车在京城的夜色中穿行,朝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京兆府门口,那个满脸疹子的男人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怀远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去的马车,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人贩子脖子上还在渗血的抓痕,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转身走回府衙,对身边的衙役说:“去,把大理寺的人催一催,让他们快点来。这个案子,我一刻也不想多留。”

衙役应了一声,匆匆跑了出去。

周怀远坐在堂上,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那个男人蜷缩在地上,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

周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今晚这事,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一个七岁,一个四岁。

两个小姑娘,到底做了什么,能把一个人贩子吓得主动跑来投案?

他没有再想下去。

有些事想多了,晚上会做噩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