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倒数之日
女儿的失踪,与姜禾离开仙师庙有关系。
至少在时间上过于吻合。
胡文辅直觉认为,这两件事绝非偶然。
但如今既寻不到姜禾行踪,也找不到能帮助自己的人。
举目望去,这大山之中还能给他些希望的地方,便只有圆山峰上的圆山庵了。
在当地,圆山庵是百姓公认最灵验的寺院,其中供奉着观世音菩萨,主救一切苦难,赐福民间。
百姓家中一旦有难,便会带着香烛爬上圆山峰,至山门后一路跪拜上去,再向观音祈愿。十有八九可以解难化灾,有求必应,极为灵验。
胡文辅向来不喜欢求神拜佛,认为神佛之说过于玄奥,极易蛊惑人心。
即使儿时受到过些许道学熏陶,也不愿再去深入接触,只想安心当个普通人,凭借自己的双手守护全家,而非借用怪力乱神之力。
可眼下除了求神拜佛,他已无路可走,纵使希望渺茫,也比什么都不做更好。
圆山峰位于悬松崖后方,比悬松崖更高,且路途遥远。平日去拜佛的百姓都是爬上山后在庵中过一夜,第二日再下来。
胡文辅清楚这一去的难度极高,不比风雨中爬栈道安全多少,所以打算在九牛村买些草绳备着,作为登山所用。
打定主意后,他立即动身,刚出仙师府,发现原本家家闭户的村子竟出现了一帮人。
这群人中有拉着牛朝村后走的,有扛着锄头农具的,有推粮草车的,还有挨家挨户敲门喊着什么的。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焦虑,似乎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胡文辅穿过忙碌的人群,拉住敲门的年轻男子,好奇地问:“小兄弟,你刚才在跟他们说什么?”
年轻男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简略打量一番胡文辅,用浓郁的口音大声说道:“大叔,你不是俺们村的人吧!刚才有个老神仙说要闹洪灾了,让俺们去山里避难!隔壁樟涧村的人都在往山上搬家当呐,你也快避难去吧!”
“老神仙?哪里的老神仙?你们为何要信他所说?”胡文辅眼睛一亮,抓住了年轻男子的衣服。
“唉呀那个老神仙姓张,以前给俺们村人治过病,看人看事都特准,俺们都信他的话!
再说,你看这望仙河涨水都涨这么高了,雨又下个不停,俺不是没见过闹大水,这样子肯定有问题!”
年轻男子撇开胡文辅的手,一扶草帽便要走:“快回去吧!俺还要通知其他人呐!”
说罢,年轻男子已经匆匆跑向村子深处,隐入雨幕中。
在这附近的老神仙,姓张,那自然不是姜禾。
蓦然,胡文辅想起昨日在悬松崖上救起自己的白衣老道。
那时夜色昏暗,事情又发生得太急促,他没有看清那位老道的脸,只依稀记得老道肩上似乎扛了个人,最后离去时也是朝九牛樟涧方向去的。
莫非就是那位恩公?
确认洪水之事并非虚假后,胡文辅陷入两难,到底是继续上山找女儿线索,还是返回望仙村带妻子去避难。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望仙方向,估摸如果此时返回望仙,大约会在夜间回到家中。
但如果要去圆山庵,没有两日时间绝对回不到家里。而那时,可能假偶体内的两魂三魄已经散尽,洪水说不定也已经冲进了村里。
再三思考后,胡文辅转身朝九牛桥方向走去,决定先回家安顿好妻子再接着找女儿。
来到桥头时,几名村民正将平日捞鱼的船只拉上岸,给船撑上油布,形成一个舱室,然后把船绑在悬松崖附近的老树上。
九牛樟涧都位于望仙河下游,如果洪水来临,这些船只或许能救落水者一命。
旁边的九牛桥果不其然已经被涨起的水给淹没了,但好在水只是淹没了桥面部分,白天还是能依稀辨认出桥在水下的位置。
胡文辅踩进水里刚要上桥,一个渔夫递给他一根竹篙,示意他撑竿而行。
谢过渔夫,胡文辅撑着竹篙走上桥身,瞬间被水淹没了腿部。好不容易过桥后,却根本找不到原本那条悬松崖山路在何处。
一眼望去,望仙河波涛汹涌,浪花一叠叠击打在悬松崖崖壁上,似有千钧之力。
河水黄浊一片,水下什么都看不见,透着十足的危险信号。
即使如此,胡文辅也必须从这里走过去,这是回家最近的路。
下桥的瞬间,他只觉身子猛然一沉,整个人都掉进了水里。
他一手划水,一手努力用竹篙插到水底,将身体推向崖壁。但即使身体已经贴在崖壁上,脚下依旧踩不到底,证明望仙河的河水至少已经涨了一倍之多。
望仙河上游是灵山上一条名为“茗洋”的湖泊。
那湖泊蓄水之多,湖面之宽犹如汪洋一般,所以得此名。历史上望仙境内也遭遇过几次洪水灾害,皆因茗洋湖水位过高,倒灌进山谷所至。
如今望仙河涨水一倍,便可推断出灵山茗洋湖必然已达最高丰水状态,若暴雨不停,洪水就是迟早的事。
胡文辅脚下不断蹬水,用竹篙辅助着逆水朝前游去。
游到中途,腰间钱囊掉入水底,干粮也被冲走。等他察觉时早已来不及打捞,只得叹息一声后朝河面喊道:“胡文辅献钱五百,猪肉干饼一包,孝敬河神,护我归家!”
喊完后,他便继续划水逆行,朝望仙村游去。
……
此时的望仙村与岩铺村,也同样接到了来自张羽之的洪水警示。
天同客栈内的金算子刚与陈蒲林用完午饭,听到街上呼喊有老神仙现世后,便好奇地推开窗户看向外面。
雨幕空中,一位骑着白虎灵宠,悬于空中的白衣老道正以震慑十方的声音宣说着,告诫众人洪水即将来临,需立即搬离此地,前往山上避难。
“这位道长,似乎就是龙虎山的张羽之。”看见那身白衣,陈蒲林立即想起在圆山庵见过他。
金算子也想起来,张羽之是他调查的拥有无极石碎片的修行者之一,却没想到此人今日竟然当街现身,还骑着灵宠如此大张旗鼓招摇过市,实在蹊跷。
不过此时,也正是个认识他的好机会。
“在下金算子,可否请道长入内一叙?”金算子将头伸出窗外,朝上空喊道。
陈蒲林心中一惊,他们还不知对方底细,贸然邀约对方很有可能暴露自己,变为怀璧其罪。
毕竟不久前刚经历过吴逸的恐怖事件,在对待无极石的事情上,她已经学会了警惕。
金算子看出陈蒲林心中疑虑,便让她去楼上房间等待,他先与这位道长接触一番。
陈蒲林一个关门的功夫,张羽之已经进到客房之中。
金算子向他鞠一躬,刚要开口,便被张羽之抬手打断了。
“此非常时期,不必客套,贫道本就是要找你们的,外面那位姑娘也进来说话吧。”
张羽之话音刚路,刚出去不久的陈蒲林便重新推门而入,一身绿衣纱裙显得轻柔飘逸。
“你们有警惕之心是对的,但不必提防贫道。贫道乃天师道传人张羽之,与……咳,曾与松谷道人是老相识。
你们和王炽君、姜禾在刘家破阵时,贫道亦有参与。”张羽之开门见山,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
“莫非,最后那支土象鹤羽,是您投下的?”陈蒲林问道。
“是贫道。”张羽之摸了摸胡子,想起松谷道人揪下鹤宝羽毛时的画面,不由得又多加一句:“不过并非全是贫道之功罢了。”
“多谢道长相助!”
二人拱手同声向张羽之道谢,张羽之又得意地摸了摸胡子。
“不必客气,贫道接下来要给你们一个选择,这也是王炽君和姜禾需要做出的选择。”
张羽之一甩拂尘,严肃地看向二人:“其一,交出无极石碎片,离开灵山。其二,做好身死道消的准备,与贫道一同铲除灵山的妖魔邪祟,护佑百姓!”
听到张羽之这毫无来由的命令,陈蒲林与金算子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疑惑。
张羽之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反应,便简要告知了他想彻查吴逸之事却遭到松谷道人反对,以及何从道献祭无果、人神盟约失效的事情。
“眼下最紧要的是让村民们去避难,以防洪水来袭。若贫道没有估计错,吴逸的幕后之人必定会在此时有所动作,或许这场恶战会比洪水来得更快。”张羽之沉重地说道。
“听道长这么一说,确实有些蹊跷……”
金算子一边摸着圆润的下巴,一边思索起来:“三天前有一个人来找过陈蒲林,此事或许与道长所说之事有所关联。”
陈蒲林点了点头,将胡文辅的女儿被假偶替换的事情告诉了张羽之。
张羽之听完后,本就紧绷的面孔变得更加严肃阴沉。
昨夜,他送何从道返回樟涧时,恰巧遇到胡文辅在悬松崖遇险,便顺手救了一把。
那时胡文辅应该就是在找寻失踪的女儿。
当时他正沉浸在好友死去的悲愤中,便让胡文辅去松谷道人处借宿,并未追问详情。
如今,将这几日间发生的事情一点点拼合起来,虽不足以窥视全貌,但已有了些许轮廓。
先前他们陷入了一个误区,以为吴逸复仇是幕后之人谋划的第一件事。
实际上连环计的起端是胡月儿被假偶调换。
吴逸复仇,一方面是为了引诱持有无极石碎片的金算子等人入局,另一方面是给胡月儿被调包做掩饰,声东击西。
所以事件开始的第一天,是胡月儿被掉包,吴逸复仇,引松谷道人中途介入,无暇看顾到胡家所发生的事。
第二天,胡文辅发现女儿被假偶替代,真正的胡月儿不知所踪。
第三天,何从道以身祭神却未获得回应,身上的无极石碎片也消失不见,可能已落入幕后之人的手里。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松谷道人拒绝帮助张羽之。
此时想来,或许是松谷道人遇到了什么事,又或许是另有计划,尚不可告诉他,但依然让张羽之难以释怀。
相识的数十年来,他从无事情隐瞒松谷道人,若真有事,松谷道人也不该瞒着他,而且如此冷漠相待,寒了人心。
故作高深么。
张羽之在心里狠狠“呸”了一声。
“我们有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幕后之人的目标是无极石碎片,为何要掳走胡文辅的女儿?他不过是个普通人,女儿还身有残疾,和无极石并无任何干系。”
金算子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满脸疑惑,眉头紧锁,下巴都被摸得油光发亮。
“哼,他们的目标当然不是胡文辅,而是松谷道人。”张羽之眉头紧锁,压低声音说道:“因为松谷道人……就是胡文辅的亲生父亲,胡昭!”
刹那间,屋内鸦雀无声。
金算子保持着摸下巴的姿势,却再也摸不动一点。
陈蒲林则瞪大双眼,愣怔地望着张羽之,仿佛不相信刚听到的话。
片刻后,陈蒲林深吸一口气,难以置信地说道:“可松谷前辈……看起来与胡文辅的年龄相差至少有数十岁,这怎么可能……”
张羽之却不以为然地答道:“胡昭所修炼的功法乃为神仙道,能在甲子之年蜕形返老还童,当年彭祖便是凭借此法活到了五百岁。如今胡昭已蜕形过一次,自然是个少年模样。”
“竟有如此神奇的功法!”陈蒲林双眼忽然迸发出异样的神采,似乎激发了作为医师的好奇心,“下一个甲子年,松谷前辈还会再次蜕形吗?”
“若他未渡劫成仙,自然是会的。”张羽之答道。
眼见二人交谈的话题逐渐偏离正轨,金算子连忙咳嗽两声,打断他们的对话,向张羽之拱手问道:“张道长,松谷前辈可有应对之策?”
张羽之默默转过身去,长叹一声:“我本想请他出面铲除幕后妖邪,谁知他却对此漠不关心。贫道一怒之下已与他断绝往来,至于他有何计划,贫道确实不知。”
“松谷前辈在我等危难时曾慷慨相助,想必不会对百姓受难,子孙遭殃之事坐视不理。此中或许存在误会。”金算子接着摸了摸下巴,“不如我们先协助百姓迁离此地,前往崖上避难。若松谷前辈另有安排,再与他会合也不迟。”
陈蒲林睫毛微垂,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说道:“张道长,金老板,还有一事需要注意。
那具胡月儿假偶所施下的法术是以七日为限,今日是第四日,还有三日法术便会失效。
此期限必与幕后之人的计划有关,或许第七日就是洪水降临之时,亦或有更大的麻烦发生,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还有三日……”金算子皱起眉头,只觉如芒在背。
张羽之回过身,察觉到两人的焦虑后捋了捋胡须道:“三日便三日,吾等以百姓为先,其他事情暂不计较。”
“好,我去找王炽君和姜禾,将此事转告给他们,再一起帮百姓避难。”陈蒲林点头。
“我也去做些安排。”金算子朝两人一拱手:“二位,若有变故,来岩铺找我。”
事不宜迟,诸位速速去吧!”张羽之一摇拂尘,身边倏地现出一只金睛白虎,摇晃着尾巴似是要接引主人。
只一眨眼的功夫,张羽之和白虎都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来过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