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尾声(4)

大理寺的衙役离开后,陈国公府门口的丹墀更泥泞。

全是雪水混合着泥。

可没人在意这些。

程家众人也要告辞。

“四哥,多谢!”周元慎向程晁作揖,又向程映说,“连累三姐受伤。”

程映微微笑着:“小伤,无妨。”

程晁也叫他别客气。

“今日多谢四哥。”程昭难得对程晁有了几分恭敬,“你察觉出了问题,出手就划破那死士的脸,这招逼得她现出原型,有勇有谋!”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被划破面颊的瞬间,都会激起浑身戒备,下意识要反抗。

这不是爱美等问题,而是强烈的危机。

头颅很重要、很脆弱,而面皮又容易受伤。它让人如临大敌,不等理智思考,脑子会让人先做出反击。

程晁找准了这点。

他轻易把一位死士最薄弱的城墙击破了。

“难得听你说句好话。”程晁很是唏嘘。

在场几个人忍不住都笑了。

周元慎又说:“我还有事相求。”

大家收起了玩笑。

程昭也看一眼他。

“柱国大将军府恐怕有些事要善后。我现在走不开,也不敢轻易离开。

我想请诸位去趟樊家,帮我看看情况。若还方便,派人回来再告诉我一声。你们到底和随从不同,有些问题看得透。”周元慎说。

程晁问:“樊家怎么了?好像是今日办婚礼。”

“早年,我外祖父麾下有两位将军,他们内斗厉害。卫将军谋略过人,但气量小;徐将军骁勇善战,只是脾气火爆。两人水火不容了七八年,因卫将军小儿子的夭折,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卫将军污蔑徐将军通敌叛国,证据都准备齐全了。我外祖父当时相信了,叫人去拿下徐将军。

徐将军性格急躁,他抗拒了,逃了出去。外祖父叫人追捕他,他自戕以证清白。他的妻儿逃走了。而后证明他的确清白。

这件事叫我外祖父后悔数年,临终时都放不下,叫我们仍有找徐氏家眷。他还想替徐将军平反。”周元慎说得很慢。

这番话不复杂,很好理解。

不止朝中会有政治碾压,戍边的军队中一样。

两位大将,他们将来都有资格成为元帅,一直不和;小矛盾积成了大问题;加上有了人命官司,更是势同水火。

只是程昭和程家众人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这段往事。

“……宋侍郎祖籍嵩阳府。我听到这个地名时,心生警惕,因为我查到,徐将军的妻儿最后消失的地方,正是嵩阳府附近。

那边最近几年频出悍匪,战术精湛、兵法高超,不像是普通的土匪;而徐将军的两个儿子,都跟我一样在边关长大。

我派人暗中查访。宋侍郎没什么问题,可她女儿问题很大,她静修的寺庙好几次遭遇土匪,她却安然无恙。

她估计是被人控制,亦或者遭受收买,甘愿为他们做事。又有安东郡王收买嵩阳府官员的影子。

婚事定得这样急,说什么怕邳国公,我猜测背后有人搞鬼。如果告诉我小舅舅、外祖母,他们说不定心软。

当年惨案,是徐家与卫家的争斗,外祖父最多是失察。若小舅舅和外祖母心软放过余孽,他们不会感激,下次再找机会卷土重来。

加上他们这些年落草为寇,没少抢掠,犯下深重罪孽。我瞒着,没有提前告诉小舅舅,把我将军府的五十亲兵调了过去;等小舅舅去迎亲后,才派人告诉了外祖母。

那边估计结束了,应该损失不大。我想请你们去看看情况。”周元慎说。

程昭:“……”

大姐姐问:“这不是什么婚礼,而是预谋的屠杀?目的是杀尽樊氏全族?”

“是。”

“这么大的事,你瞒着等花轿快要进门才说?”大姐姐又问。

“是。”

大姐姐:“……”

程昭觉得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一乐。

三姐便道:“我们去瞧瞧吧。这招虽然很险,瓮中捉鳖,胜算极大。元慎不愧是历经战事的将军。”

程昭听着很顺耳。

她可能露出了几分笑意,三姐含笑看一眼她,程昭立马收敛表情。

程家众人离开,程昭和周元慎回了承明堂。

二夫人已经走了。

丫鬟说:“夫人说太累了,回去更衣歇息,一个时辰后再回来。”

程昭能理解。

方才二夫人肯定吓坏了,又是打斗。

整个花厅乱七八糟,有血迹,也有满地碎瓷。

李妈妈正带着粗使婆子在收拾。

程昭身上汗透了,这会儿觉得很冷,她打了个喷嚏;周元慎的鞋袜、裤腿全部被雪水浸湿了,冻得没了知觉。

“打一壶热水进来。”程昭吩咐。

丫鬟应是。

程昭分了半壶水给周元慎,自己简单擦拭,换上干净的中衣;周元慎也很快收拾了一通。

夫妻俩在临窗大炕上坐下,各自捧着一杯热茶,还是觉得冷。

冷彻肺腑,一时暖和不过来。

“樊家真没有伤亡吧?”程昭问。

“鸣玉回来报信:副将有两人受轻伤,其他人都没事。送亲队伍三十余人,全部拿下了。包括新娘子。”周元慎说。

程昭问:“新娘子是谁?徐家的下属,还是女儿?”

“女儿。乔装易容,假扮了宋家姑娘。宋姑娘离家快九年了,她父母亲人只觉得她变了些,倒也没细究她变化的原因。”周元慎道。

程昭叹了口气。

她说:“母亲还不知道,她定要失望了。她心里一直挂念着小舅舅的婚事。”

听到樊逍要成亲,二夫人可开心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身为长姐,幼弟在她心中,跟半个儿子差不多了。快三十岁的“儿子”,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她如何能不忧心?

“缘分没到。”周元慎说,“小舅舅有了个心上人。”

“谁?”程昭一时都忘了冷,身子凑近几分。

周元慎:“我应该不认识,他也没说。但应该是有这么个求而不得人。他提到新婚时,每句话都在安慰自己‘认命’。”

程昭:“你去打听打听。”

周元慎看一眼她。

程昭第一次在他脸上瞧见了“为难”。

他一向恩怨分明,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好好,不用你打听,下次我叫母亲和元祁去打听。”程昭说。

周元祁肯定愿意干这事。

“……我替你打听吧,不用元祁。”周元慎似下了狠劲,咬咬牙应下了。

程昭无意激将,却好像达成了这个效果:周元慎不愿输给他弟弟……

他怎么也变得幼稚?和元祁一个小孩子比什么?

程昭慢慢喝完了一杯茶。

暖和了,心情也轻松了几分。

“元慎,今日这连环计,背后操控的是赫连玹吗?”程昭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