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 衙役帮忙来捉奸
运河之上,满天星子碎落水中,数点渔火随波漾动。
光影交叠,潋滟生辉。
画舫笼金,笙歌从雕花窗格里漫出,脂粉香溶进靡靡夜色。
雅室内,一女子一袭素衣,抿着唇,纤指拨过丝弦。
女子风致天成,但右眼角上方一颗青枣大小的胎记,与左颊那道淡红旧疤,平添了几分骇人之气,竟将本可倾国的容颜,毁去了七八分。
丝锦屏风上,烛光映出两道人影,窸窣声与低语声缠着缕缕果香断续传来。
“哥哥离家两载,真不惦着先去瞧瞧清辞姐姐?”
女子指尖拈着块莹白的梨,轻送至男子唇畔。
他含了,齿尖轻轻蹭过她指尖:
“急什么……总得先把金瑶乖乖哄熨帖了。”
话音未落,手已穿进女子衣衫,往里探去。
抚琴女子正是江清辞,而那厢与女子温存的男子则是她的三表哥刘启未,俊朗清逸,才倾暄陵。
此人两年前进京求学,月前才捎回一封家书,言说“先去金陵拜望夫子,不日归家”。
清辞心里揣着这句话,算来算去,左右也就是这几天该到了,却不曾想他早已悄抵暄陵,与旁人过起了衣袖相缠的小日子。
隔着一重素绢,他那些浪荡做派全都砸在了清辞耳中心头。
琴弦在她指下发颤,已错漏数音。
她此刻恨不能将这架桐木古琴,径直拍碎在他额前,但小不忍则乱大谋,齿间咬碎一声轻不可闻的喘息,她忍了下去。
女子嘤咛一声,声音更是娇嗔:
“你如今要娶程家姐姐,我怎么办?”
“砚瑞是大家闺秀,规矩摆在那儿。”他声音压低了,贴着她耳廓,
“清辞同你,皆只能安置在外头。暂且委屈些,待我金榜题名,有了官身……”
他的手熨着女子的腰肢缓缓向上,徘徊摩挲,“先纳你为妾。”
请辞又是一惊,原来自己是三儿!
“她那般心性,岂会任你摆弄?”
女子眼波荡漾,想到曾经那般众星捧月的人最后竟还不如自己,她莫名有些兴奋。
刘启未低声轻笑,手指勾起女子的下颌:
“女子婚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她一个孤女,我刘家收留了她五年有余,舅父便是父,只能听我刘家摆布。她若不肯跟我,那我父亲自会给他找个五旬盐商磋磨她。”
刘启未心底有自己的算计:
云州知府千金程砚瑞,乃是他宦海扶摇的登天之梯,自是一道装点门面的八宝葫芦鸭;
眼前的金瑶,则是他心头一捧解闷的活水,枕畔温存,了却皮囊之欲,可做一碟私下品鉴的酒酿樱桃脯;
清辞是他心尖上带着露水的玉兰花,美是美的,却既无权势,又不够风情,不过是一碗寡淡清雅的白粥,只适合浅尝辄止。
三者各有妙用,于他而言缺一不可。
他自负智计无双,只要运筹得当,砚瑞的势、金瑶的欲、清辞的貌——他全都能要得到。
清辞指尖抵着冰凉的琴木,刘启未的话敲得她如梦初醒。
闺中女儿终身事,从来不由自身主。
父母早逝,她的姻缘线便牢牢攥在了舅舅掌中。
自己纵然可以跟刘启未断得一干二净,可若无舅舅认可,纵是将来同旁人两情相悦,也终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无媒苟合。
她得想个法子将舅舅手中的线剪断才好。
琴音骤止,如丝弦崩断。
“这是怎的?”刘启未一惊。
清辞贝齿暗咬,正欲抬手将他最喜的那曲《关雎》续下去。
屏风那头,传来一声轻叹:“哥哥莫惊。”
女子的声音温软如春水,掌心覆上刘启未微颤的手背,
“抚琴的是个哑女,既不能闻,亦不能言。正好全了你既要听曲儿,又要同奴家缱绻话情的心思。”
她顺着刘启未脊背缓缓捋了两下,转而朝屏风这厢扬声:
“退下吧。”
清辞欲起身离去,膝头微动却蓦然顿住——是了,她此刻该是个又聋又哑的琴娘。
这艘“月醉舫”以聋哑琴娘闻名暄陵。
屏风掩映,影影绰绰;琴娘不闻私语,亦难诉幽衷。
贵客在此,反较他处更恣意洒脱,自在放浪。
清辞便是三个月前,借这“聋哑”之名混进画舫的。
幸得这份生计,教她窥透刘启未脏心烂肺,也得余暇,为自身铺陈后路。
指尖生生转回,再度落回弦上。
琴音颤巍巍复起时,屏风外便传来女子恍然的轻笑:
“瞧我,竟忘了她是个哑子。”
裙裾窸窣声起,女子已快步转出屏风,一手轻轻按住震颤的琴弦,另一手在清辞眼前晃了晃,朝门的方向抬了抬下颌。
清辞垂眸起身,微微颔首,敛袖退出门外。
木门在她身后“咣当”合拢,铜锁落下的声响格外清脆。
她并未移步。
门扉之内,那些不堪的调笑与喘息穿透门板,一字一句,皆成了活色生香的春宫图,在耳中寸寸铺开。
清辞突然忆起,三年前的冬日,她和刘启未在画舫赏雪,他紧握着她的手立下誓言:
“此生只你一人。”
那日雪光刺目,迷了她的眼,惑了她的心,如今春日融融,她终于挣开旧梦,醒得彻底。
清辞长叹一声,默然转身离去。
不过行出六七步远,忽见两名巡防画舫的府衙衙役按刀立在拐角处。
烟花三月下暄陵,迩来,天南海北的人都往这儿涌。
近旬日,偏偏江南地界,有黑心贼子专劫杀豪富,连作数桩血案,官府束手。
因而府衙特遣了衙役,专驻在这等只接待富贵人物的画舫上,昼夜巡查。
清辞理了理颊畔轻纱,缓步上前。
她对着两名衙役咿咿呀呀地比划一番,又指向不远处的雅室。
衙役会意,立功的机会来了。
两人眼神一碰,皆是握紧腰刀,飞快冲向那间雅室。
雅室之内,暖香氤氲。
绢丝屏风上,一明一暗两段肉身衣帛半褪,明者是烛火斜照的肩背,晕着一层薄玉似的水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暗者隐在烛影里,一只雪腕从幽暗中探出,缠绵绕来。
水墨漫漶处,两株失了章法的藤蔓,在昏昏摇曳的烛影里痴缠绞绕,一枝承着烛辉舒放,另一枝在影中低徊轻绕;
枝蔓攀着叶梢,叶梢勾着卷须,藤蔓相磨簌簌轻颤,卷须相勾俞收俞紧……
“哐当”一声巨响,雕花木门被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