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除夕

庆长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大坂城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城墙上、屋顶上、街上那些越来越稀少的人影上。一夜之后,薄薄地铺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悠斗蹲在医帐门口,看着那些咯吱咯吱响的脚印,发呆。

医帐里的伤员少了一些——不是治好了,是死了。死了的人被抬出去,扔到城外某个地方。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也不想知道。

“想什么呢?”

三郎从里面出来,在他旁边蹲下。他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两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骷髅。

“想除夕,”悠斗说,“往年这时候,我娘会做年糕。红豆馅的,黄豆粉的,还有一种是包着艾草的,绿绿的,咬一口,黏牙。”

三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骷髅脸上,看起来有些吓人。

“别想了,”他说,“想了吃不到,更难受。”

悠斗知道他说得对。城里早就没米做年糕了。连糙米都不够吃,掺着豆子、麦麸、野菜,熬成稀粥,一人一碗,喝完就没了。他昨天看见有人在扒树皮,说是煮了能吃。

“你老家是哪儿的?”他问三郎。

“美浓。”

“美浓过年吃什么?”

三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出来三年了,忘了。”

悠斗没再问。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城里,桔梗屋。

桔梗站在后院,看着天井里那棵光秃秃的柿树,一动不动。

这棵柿树是她爹种的,种了十几年,每年秋天都能结好多柿子。她爹会把柿子摘下来,做成柿饼,一串一串挂在廊下,像红色的灯笼。

今年没有柿饼。

今年连柿子都没有——不是没结果,是结果的时候,她让人把柿子全卖了。卖了个好价钱,换了三袋糙米。

那三袋糙米现在藏在地窖里,是她最后的底气。

“少爷。”

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桔梗没有回头。

“查到了?”

“查到了。”林掌柜的声音有些犹豫,“老爷……确实去过骏府。”

桔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庆长十四年,八月。”

庆长十四年。

她爹死的那一年。

“去干什么?”

“说是……进货。但小的问了当年跟去的伙计,说老爷在骏府待了五天,只进了一天货,剩下四天,不知道去了哪儿。”

桔梗没有说话。

“还有,”林掌柜压低声音,“老爷从骏府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一天。第二天出来,跟伙计说,往后北陆那条线,不跑了。”

北陆。

桔梗想起那个老人的话:“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商人,跑的是北陆的线。”

北陆。骏府。庆长十四年。

她爹死的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爷,”林掌柜小心翼翼地问,“您查这些做什么?”

桔梗转过身,看着他。

“林叔,你说我爹是怎么死的?”

林掌柜愣了一下:“病……病死的。”

“什么病?”

“大夫说是……说是痨病。”

桔梗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信吗?”

林掌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桔梗没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柿树。

雪落在枝丫上,薄薄的一层,像敷了一层粉。

“林叔,去准备一下,”她说,“明天除夕,咱们做点年糕。”

林掌柜愣住了:“少爷,米……”

“用地窖里那三袋,”桔梗打断他,“留一袋,拿两袋出来,做成年糕,给左邻右舍分一分。”

“可是少爷,那是咱最后的……”

“我知道,”桔梗说,“正因为是最后的,才要分。”

林掌柜呆呆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桔梗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那棵柿树,看着那些落在枝丫上的雪,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爹教我的,商人不止是赚钱的。”

城外,德川军的营地,也在准备过年。

直政站在营帐外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有的在打扫营地,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扎新的帐篷——明天除夕,后天元旦,大御所有令,全军休整三日。

休整。

这个词听起来真舒服。

但直政知道,休整只是暂时的。城还在那儿,外濠填平了,内濠还没动。等过完年,还得接着填,接着打。

“直政。”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政回头,看见信纲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

“把这个换上。”

直政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套新的羽织。深蓝色的,领口绣着松平家的葵纹,料子厚实,摸着就暖和。

“这是……”

“过年了,”信纲说,“你娘托人带来的。”

直政捧着那件羽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离开骏府那天,母亲站在门口,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敢回头。

现在,这件羽织从骏府来到这儿,从母亲手里来到他手里。

“穿上吧,”信纲说,“让你娘看看,你穿着好好的。”

直政点点头,把羽织套在身上。大小正好,不宽不窄,像是比着他的身子做的。

“你娘做衣服,从来不用量,”信纲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一眼就知道尺寸。”

直政低下头,把羽织的领子整了整。

“父亲,明天除夕,咱们怎么过?”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

“该怎么过怎么过,”他说,“打仗的人,不过年也得过年,过年也得打仗。”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晚上,中军大帐有宴。大御所请了几个人,咱们也去。”

直政愣了一下:“我也去?”

“对,”信纲没有回头,“你也去。”

直政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中军大帐。

大御所。

除夕宴。

他忽然觉得那件新羽织的领口有点紧。

除夕当天,城里城外,都在忙。

城里,桔梗屋的后院里,支起了一口大锅。林掌柜带着几个伙计,正在蒸米、捣米、做年糕。左邻右舍听说桔梗屋要分年糕,早早地就有人等在门口,大人小孩都有,眼睛里冒着光。

桔梗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感激,还有——恐惧。

围城一个月,城里的人已经开始怕了。怕粮吃完,怕仗打起来,怕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一块年糕,在这个时候,不只是吃的,是——是什么?她说不清。

“少爷,”林掌柜端着一盘刚做好的年糕走过来,“您尝尝。”

桔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黏,软。

和往年一样。

和她爹活着的时候一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除夕夜,她爹总会给她留一块最大的年糕。她坐在他腿上,一边吃,一边听他讲那些商路上的事。那时候她听不懂,只知道爹的声音很好听,像冬天的炉火,暖暖的。

现在,她爹不在了。

年糕还在。

她把那块年糕吃完,擦了擦手。

“分吧,”她说,“挨家挨户送。从巷口那家开始,那家的老太太腿不好,出不来。”

林掌柜点点头,招呼伙计们端上年糕,打开门,走了出去。

桔梗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走远,看着那些等在门口的人围上去,看着年糕一块一块分到手里,看着那些眼睛里冒出来的光——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了。

不是为了什么人情,不是为了什么名声。

是因为——

她爹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城里另一个角落,青木家的院子。

宗元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炉子,炉子上煮着一锅东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煮什么呢?”

“年糕汤,”宗元说,“用最后那点米做的。”

母亲看着那锅汤,沉默了一会儿。

“悠斗能吃上吗?”

宗元没有回答。

他知道悠斗在城里某个地方,在某个医帐里,在那些伤员中间。但他不知道悠斗能不能吃上年糕汤。他也不知道悠斗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不能回来。

“给他留着,”他说,“等回来热给他吃。”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腾腾的,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飘散在院子里。

宗元看着那些白雾,忽然想起那卷发黄的纸。纸上有他爹写的字:“能活。那就够了。”

现在,他也只能想这个了。

能活。

那就够了。

除夕夜,城外中军大帐。

直政跪在父亲身后,穿着那件新羽织,大气都不敢出。帐内燃着好几盆炭火,暖烘烘的,但他的后背还是沁出了一层汗。

大帐里坐满了人。本多正纯、藤堂高虎、井伊直孝、大久保忠邻——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将领们,今晚都来了。他们穿着各自最好的阵羽织,颜色鲜艳,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最上首,德川家康坐在那儿,穿着那身素净的直垂,捻着念珠。

“今晚是除夕,”家康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按规矩,该说点吉利话。”

帐内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吉利话我就不说了,”家康继续说,“说了几十年,说腻了。说点别的。”

他顿了顿,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说,明年这时候,咱们在哪儿?”

帐内一片寂静。

直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的背影纹丝不动。

“大御所,”本多正纯开口了,“明年这时候,自然是在江户,庆贺新年。”

家康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

“江户,”他重复了一遍,“对,江户。”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是漆黑的夜,远处有一点一点的灯火——那是大坂城的方向。

“那座城,”他指着那边,“明年这时候,还在不在?”

没有人回答。

家康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本多,”他说,“你刚才说,明年在江户。那我问你,那座城里的人,明年在哪儿?”

本多正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家康转过身,看着帐内的众人。

“三十万人,”他的声音很轻,“能活下来多少?”

帐内一片死寂。

直政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像一棵老树——一棵站了很久很久、看着很多东西来来去去的老树。

“算了,”家康放下帘子,走回座位,“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他端起酒杯,举了举。

“喝吧。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众人纷纷举杯。

直政跟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差点咳嗽。

他偷偷看了一眼家康。那个老人坐在上首,捻着念珠,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他在想什么?

在想那座城?在想那三十万人?在想明年的事?

直政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天晚上说的话:“那个老人,他七十多了。他打完这一仗,可以闭眼了。但我们呢?”

我们呢?

同一片夜色下,城里的灯火也亮着。

悠斗坐在医帐外面,看着远处城外的灯火。那些灯火比平时多,亮亮的,一闪一闪的。

“那边在过年,”三郎从里面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你看,比平时亮。”

悠斗点点头。

“你吃过饭了吗?”三郎问。

“吃了,”悠斗说,“一碗稀粥。”

三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他手里。

悠斗低头一看,是一块年糕。小小的,硬硬的,是用手捏成的小块。

“哪儿来的?”

“有人分的,”三郎说,“听说城里有个商号,今天在做年糕,挨家挨户送。医帐这边也送了几块,我替你留了一块。”

悠斗看着那块年糕,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把年糕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硬的,咬不动,但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红豆馅的。

和他娘做的一样。

“好吃吗?”三郎问。

悠斗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远处,城外的灯火还在闪。城里的灯火也在闪。两片灯火隔着那道被填平的外濠,隔着那道高高的城墙,互相看着,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悠斗把那块年糕吃完,舔了舔手指。

“三郎。”

“嗯?”

“你说,明年这时候,咱们在哪儿?”

三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还在吃年糕。”

悠斗笑了一下。

远处,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庆长二十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