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6章 谁都不准胡说

花厅里原还维持着表面的热闹。

谢知微自内厅回来后,脸上虽仍带着笑,眼底那点冷意却始终未散。她一面应着几位夫人的话,一面命人添茶换盏,动作仍旧周全妥帖,只是那份周全里,到底少了几分先前的轻松。

顾清漪坐在席间,手背缠着白纱,神色柔婉安静。她偶尔低声应一两句,举止仍旧挑不出错,像方才花厅里那一点波澜,半分都没落到她身上。

就在这时,外头有丫鬟隔着帘子轻声通传:

“小姐,方大人在外头,说来接顾小姐回府。”

这一句落下,花厅里顿时静了静。

先前还在低声说笑的几位姑娘,几乎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顾清漪眼睫微微一颤,像是有些意外,随即轻轻抿了抿唇,脸上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我都说了不必这样麻烦,他偏不肯听。”

那语气轻轻的,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亲近。

裴月芙先笑了:

“方大人这样上心,顾小姐还嫌麻烦,若换了旁人,只怕求都求不来。”

顾清漪只垂眼笑了笑,没再接这句。

谢知微听见“方大人”三个字,眉心便先蹙了一下。可人既已到了门外,顾清漪又确实受了伤,今日这一遭,请也得请,不请也得请。

她压着情绪,淡声道:

“请方大人稍候,我命人——”

她话还没说完,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跑到花厅门口,脸色发白,发髻都有些乱了,像是一路慌着奔来的。她站在门边,先喘了两口气,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小姐……小姐……”

谢知微眉心一沉。

“慌什么?”

那小丫头被她声音一压,肩膀一缩,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奴婢、奴婢方才从后头水榭那边过来,瞧见暖阁那头像是有人……像是、像是沈小姐身边还站着个男子……”

“啪”的一声。

不知是谁手里的茶盖轻轻磕到了杯沿。

花厅里原本浮着的笑语,像被人一下掐住,顷刻静了下来。

谢知微脸色陡然一沉。

“你看清是谁了?”

那小丫头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打起颤来:

“奴婢不敢认,只远远瞧见一道男子身影,穿着深色衣袍。奴婢怕看错,也不敢走近,便急忙回来回话……”

她说得越含糊,越叫人心里发紧。

裴月芙先吸了口气,抬手掩了掩唇:

“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嘴上这样说着,眼神却已变了。

周令仪也放下茶盏,轻轻蹙起眉,柔声道:

“女子清誉最要紧。若只是看花了眼,自然最好;可既已传到这里,总不好装作没听见。”

谢知微眼底寒意一下压了下来,冷冷扫过那跪着的小丫头:

“事情没弄清之前,谁都不许多嘴。你也给我把舌头闭紧了。”

那小丫头忙叩下头去,连声应是。

谢知微心里那股怒气直直顶了上来。

沈昭宁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别说与外男私会,便是后院偏僻些的地方,她都未必肯多停一步。如今这个时候,若真有男子出现在暖阁附近,那也绝不可能是沈昭宁主动招来的。

她正要先命人去后头把暖阁围住,不许旁人靠近,外头却又有丫鬟低声来问:

“小姐,方大人还在外头,不知是请进来,还是请去偏厅稍候?”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沉。

这个时候,最不能叫方承砚进来。

事情本就未明,若他此刻踏进花厅,无论最后是真是假,沈昭宁都要先被架到众人眼前受这一遭。

她几乎立刻开口:

“请方——”

“请进来吧。”

顾清漪已先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柔和,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

满厅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顾清漪抬起眼,眉心微微蹙着,神色间尽是顾全大局的妥帖:

“到底关乎昭宁妹妹清誉。既已传出这种话,还是早些看清的好。”

她连“昭宁妹妹”都叫得极亲,听着却叫人心里发凉。

谢知微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再想拦,已经晚了。

外头丫鬟应了一声,不多时,帘子便被人自外轻轻打起。

方承砚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件深青色长袍,衣料低调,却越发衬得人眉目冷肃。显然是原本便要来接顾清漪离席,只是被这一番动静绊住了脚。

他一入花厅,满屋女眷原本强撑着的那层体面,像都跟着往下沉了沉。

方承砚目光在厅中一扫,声线微沉:

“出了什么事?”

谢知微尚未开口,顾清漪已轻声道:

“承砚,你来得正好。”

她顿了顿,像是连复述都觉为难,语气更轻了些:

“方才谢府一个小丫头来报,说瞧见昭宁妹妹在后头暖阁那边,身边像是还有一位男子。”

这话说得含蓄,也留足了余地。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紧。

方承砚眸色微沉。

只那一瞬,谢知微心里便猛地发凉。

她几乎立刻开口:

“不过是个小丫头远远看了一眼,未必作准。事情还没弄清,谁都不许乱说。”

周令仪却轻声接道:

“既已传到这里,还是早些看个明白的好。若是误会,也能立刻澄清。”

顾清漪这才看向方承砚,语气仍旧温柔妥帖:

“你既来了,也一并过去看看吧。到底事关昭宁妹妹清誉,总不好由着旁人乱猜。”

“清誉”二字一落,花厅便更静了。

谢知微盯着顾清漪,眼底寒意更深。

可到了这一步,已经拦不住了。

她若再拦,外头这些人只会越发认定暖阁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事。

方承砚沉默片刻,目光落到谢知微脸上,声音依旧平稳:

“若谢小姐不介意,还是先过去看一眼为好。”

这一句说得极稳,像只是就事论事。

可谢知微偏偏从这份稳里,觉出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冷冷扫过满厅众人:

“既要过去,便都把嘴闭紧了。事情没看清前,谁敢先传出去半句,别怪我谢家不讲情面。”

这一句压下去,满厅竟一时无人敢接。

谢知微转身便往外走。

顾清漪由丫鬟扶着,缓步跟上。裴月芙与周令仪也片刻不落。先前坐得近的几位姑娘互看了一眼,都放下茶盏起了身。有人站起得急,袖口带翻了茶盖,瓷盖滚到桌边,她却连扶都顾不上,匆匆跟了出去。

一时间,花厅里椅脚轻响,衣裙簌簌,原本勉强撑着的那层体面,像被人无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花厅到后头水榭并不算远。

一路上,风穿过回廊,吹得灯影轻轻晃动。众人虽都压着声,可脚步一个比一个急,谁也不愿落在后头。

谢知微走在最前头,脸色冷得厉害。

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无论里头是什么,她都绝不能让那些人先拿沈昭宁开刀。

方承砚落后她半步,步子不疾不徐,面上却比夜色还沉。

顾清漪跟在后头,面色微白,唇边却仍旧维持着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克制。她手背上的白纱在灯下格外显眼,像是无声提醒着所有人,今日侯府里原就闹过一场。

转过水榭,暖阁便近了。

远远的,只见那半卷的湘妃竹帘在风里轻轻动着,门外灯影昏黄,映出一片斜斜的影子。

所有人的脚步,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立刻快步上前。

身后众人的呼吸也像齐齐屏住了。

方承砚抬眼看去,眸色沉得发冷。

谢知微已经伸手按上了门帘。

门里,低低传出一道男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