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3章 去看梅花

那丫鬟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回青杏姐姐……是东侧院那边放的。”

屋里一下静了。

像方才还在窗纸上晃动的那些亮光,也在这一瞬冷了下去。

青杏脸上的喜色僵在那里,半晌,才像不敢信似的追问了一句:

“东侧院?”

那丫鬟低着头,声音更低了:

“是。奴婢方才听那边的人说,顾小姐晚间有些烦闷,随口夸了一句夜色好看,大人便叫人去外头买了烟花,想哄她高兴……”

后头的话,她没敢再往下说。

可已经够了。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转头去看沈昭宁,眼里尽是慌乱与心疼:

“小姐……”

沈昭宁坐在那里,神色竟很平静。

她只是看着窗上映出来那一片明明灭灭的流光,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垂下眼。

原来不是迟来的生辰惊喜。

只是东侧院那边,一时烦闷。

窗外烟花还在一簇一簇炸开,映得满院都亮。

可正院里,却静得厉害。

青杏急得声音都发颤:

“奴婢去叫人把窗关上——”

“不必。”

沈昭宁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起伏。

青杏一怔。

沈昭宁没有再看窗外,只低下头,抬手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吃吧。”

她说。

“菜再不吃,就真凉了。”

青杏听见这句,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却死死咬住唇,不敢哭出声。

桌上的长寿面已经坨了。

汤也不再热,油花浮在面上,像一层散不开的冷意。

沈昭宁低头夹了一筷,慢慢送进口中。面早失了劲道,黏在舌尖,连咽下去都费力。

可她还是一点点咽了下去。

窗外又是一声烟花炸响。

满天流光映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晃了一瞬,便又暗下去。

青杏站在一旁,再也忍不住,偏过头去,肩膀都轻轻发起抖来。

沈昭宁却始终没有抬头。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那碗已经凉掉的长寿面。

等最后一口汤也冷透了,屋里便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烟花余响。

沈昭宁放下筷子,坐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一角被夜色浸透的天。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被烟花照得明明灭灭的天幕下,月色反而显得格外冷。

她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青杏。”

青杏忙转过身,胡乱抹了把眼角:

“小姐,奴婢在。”

沈昭宁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我们去后山看梅吧。”

青杏一愣。

“后山?”

她下意识朝外头看了一眼,夜已经深了,烟花余光还未散尽,廊下灯影摇摇晃晃,把夜色衬得更深。

“这么晚了,会不会不妥?”

沈昭宁收回目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多带几个人,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很轻:

“今夜月色这样好,我想去看看。”

青杏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小姐不是忽然起了兴致。

只是若还坐在这屋里,听着外头烟花一声声炸开,这一夜只怕更难熬。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应下:

“……好。奴婢这就叫人备灯。”

正院很快便有了动静。

两个婆子提了风灯,另有两个小厮远远跟着。青杏又替沈昭宁取了件稍厚些的斗篷,仔仔细细替她系好。

夜风一扑上来,斗篷边角便轻轻晃了一下。

沈昭宁扶着青杏的手,慢慢跨出门槛。

烟花已停了。

夜里只余下一点淡淡的硝烟气息,混着深秋将尽的寒意,轻轻浮在空气里。

从正院往后山走,要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再过月洞门。廊下灯影一盏一盏落过去,青石板上映出一串浅浅的光。

一路上很静。

只有几人的脚步声,轻轻落在夜色里。

沈昭宁走得不快。

她腰侧旧伤还在,白日里坐了太久,起身时便已隐隐发紧,如今夜里风凉,走动间那一点钝痛便愈发清楚。

可她没有停。

到了后山脚下,风便比院里更冷了几分。

山径两侧的雪还未化尽,铺在石阶边缘,月光照下来,白得发青。再往上走几步,便看见几株老梅横斜探出枝来,疏疏落落立在夜色里。

花已经开了。

不算盛,枝头零零落落缀着一层浅白,映着雪,竟有种冷清到极处的意味。

青杏提着灯站在她身侧,小声道:

“小姐,小心脚下。”

沈昭宁轻轻“嗯”了一声,抬眼去看那些梅枝。

夜里看梅,和白日是不一样的。

白日里还能看见颜色,看见枝头新绽的花瓣。夜里却只看得见轮廓,看得见月色落在枝头那一点朦朦的白,像雪没化尽,又像花开得太轻。

沈昭宁站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色在雪上一晃,便看不见了。

青杏站在一旁,心里发酸,却不敢开口。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小姐,山上风大,看一会儿便回去吧。您膝上还伤着,若再吹久了,夜里又该疼了。”

沈昭宁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好。”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下山时比上来更静。

灯影照着石阶,风声从耳边掠过去,身后那几株梅枝渐渐隐进夜色里,只余下一点极淡的冷香,还沾在衣袖间,散不掉。

等再回到正院时,廊下灯火仍亮着。

青杏先提灯跨进院门,脚步却猛地一顿。

沈昭宁也抬起眼。

正屋门前,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方承砚站在檐下,官服未换,肩上还带着外头夜风里的凉意。灯火从廊下斜斜落下来,把他眉眼映得格外冷淡。

他显然已等了一会儿。

陈管家垂手立在一旁,院里几个值夜的下人全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青杏心口猛地一沉。

沈昭宁站在院门口,脚步也顿住了。

夜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她斗篷一角。她手里还残留着方才在后山沾到的一点寒意,指尖微微发凉,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上了目光。

方承砚先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冷得发沉:

“越发没规矩,竟学会夜里往后山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