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深夜的咖啡馆

2023年3月18日,杭州。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路垚坐在自己开的电竞咖啡馆里,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咖啡馆已经打烊了,最后一桌客人在半小时前离开,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窗外是杭州的夜色,初春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得行道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Somnus Cafe——这是他去年年底开的店。TI11结束后,他从新加坡回来,用八年职业生涯攒下的钱,在杭州开了这家电竞主题的咖啡馆。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xiao8、Yao、Chalice、kaka、xNova……FY也来了,在角落里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说,就只是陪着他。

“开个咖啡馆,以后就靠这个养老了。”他当时这么跟朋友说。

但此刻,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DOTA2登录界面,那个熟悉的LOGO在黑暗中发着光。他已经这样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都启动了好几次。

登录界面上,他的账号还叫Somnus丶M——那个十八岁时起的ID,用了整整十一年。

他没有点进去,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输入密码的框,看着那个“登录游戏”的按钮,看着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UI界面。

他已经退役五个月了。

五个月来,他每天都是这样。白天开店、招呼客人、煮咖啡、和熟客聊天。晚上打烊后,一个人坐在角落的电脑前,打开DOTA2,盯着登录界面发呆。

有时候发呆一个小时,有时候两个小时,有时候坐到天亮。

他不打排位了,只是看看比赛录像,看看版本更新,看看那些熟悉的英雄。有时候他会翻出自己以前的录像来看——2015年的圣剑火猫翻盘C9,2018年的蓝猫七进七出,2021年的船长压崩Topson。那些画面,他看了无数遍,每一帧都刻在脑子里。

他还看别人的录像。看AME的,看FY的,看Chalice的。看那些还在打的人。

然后,他关掉录像,盯着登录界面,发很久的呆。

“为什么不开一把?”有人问过他。

他想了想,说:“开了也没意思。”

不是没意思。

是不敢。

不敢面对那个世界。

因为一旦进去了,他就会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比赛,想起那些从指缝间溜走的冠军。

TI8的0.2秒,TI9的蝴蝶小狗,TI10的猛犸颠勺,TI11的107分钟。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所以他只是看着。

看着登录界面,看着那个熟悉的ID,看着那个他用了十一年的世界。

像一个退役的老兵,站在军营外面,看着里面的灯光,听着里面的号角。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手机响了。

路垚拿起来一看,是FY的微信。

FY: “在店里?”

路垚愣了一下,回:“在。”

FY: “开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

FY站在门外,穿着件黑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杭州三月的夜风有点凉,吹得他头发有点乱。

“你怎么来了?”路垚问。

FY晃了晃手里的冰红茶:“睡不着,找你喝酒——喝这个。”

路垚笑了,侧身让他进来。

FY走进咖啡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两瓶冰红茶放在桌上。路垚在他对面坐下,拧开一瓶,喝了一口。

“店里不错。”FY环顾四周,“比我想象的好。”

“你上次开业来过了。”

“那次没仔细看。”FY说,“这次好好看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光痕。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最近怎么样?”FY问。

“还行。”路垚说,“每天开店,煮咖啡,和客人聊天。”

“打游戏吗?”

路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打。”

FY看着他,没说话。

路垚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冰红茶。

“每天打烊后,我就坐在那儿,”他指了指角落的电脑,“看着登录界面,发很久的呆。”

FY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台电脑孤零零地摆在角落,屏幕还亮着,停在DOTA2的登录界面。

“为什么不打?”

“不知道。”路垚说,“可能是怕吧。”

“怕什么?”

路垚想了想,说:“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FY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路垚继续说,“我打了十一年。从十八岁打到二十九岁。天梯第一,Major冠军,两次TI亚军,一次季军。我拿过能拿的一切,就是没拿过那个盾。”

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有时候我想,如果那0.2秒没按错,如果那个反向波没发生,如果猛犸被ban了……我们会赢吗?”

FY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

路垚转过头,看着他。

FY说:“那一年我们领先一万经济,那波团赢了,他们就没了。”

“真的?”

“真的。”FY说,“你问我一百遍,我也是这个答案。”

路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有点苦涩,但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两个人沉默着喝完了一瓶冰红茶。

FY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自己又拿了两瓶。回来的时候,他路过角落那台电脑,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登录界面。

“Somnus丶M,”他说,“这ID你用了多久?”

“十一年。”路垚说,“十八岁的时候起的。”

FY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把另一瓶冰红茶推给他。

“我跟你说个事。”FY说。

路垚看着他。

“前几天,”FY说,“我跟Chalice聊天。他说他也睡不着,每天晚上打路人打到凌晨四五点,然后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路垚愣了一下。

“还有xNova。”FY继续说,“他现在在东南亚打,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队。他说他想回来,但不知道回哪。”

路垚没有说话。

FY看着他,说:“你猜我怎么想?”

“怎么想?”

“我也想。”FY说,“我他妈也想。”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从TI8到现在,五年了。五年里,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那场比赛。梦见那个肉山团,梦见那个0.2秒,梦见那些烟火。”

路垚想起TI8的那个夜晚。FY坐在对战房里,身后是漫天的烟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个画面,后来被做成了TI历史上最令人心碎的镜头。

“烟火神。”路垚说。

FY笑了:“对,烟火神。我他妈现在刷抖音,还经常刷到那个镜头。评论里全是‘心疼森哥’。”

他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短暂。

“路垚,”FY忽然认真地看着他,“你还想打吗?”

路垚愣住了。

FY说:“我问你,你还想打吗?”

路垚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不想”,想说“我已经退役了”,想说“我开咖啡馆挺好”。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都是骗人的。

他每天晚上对着登录界面发呆,不是因为无聊。

是因为他还想打。

他还想站在那个舞台上,还想听见观众的呐喊,还想和那些人一起,再冲一次。

“想。”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FY笑了:“那就打。”

“可是……”

“可是什么?”FY打断他,“你怕什么?怕输?我们输得还少吗?怕被骂?被骂得还少吗?怕年纪大了操作下滑?我们几个加起来都快一百二十岁了,谁他妈在乎操作?”

路垚被他逗笑了。

FY继续说:“Chalice那边我来说,xNova那边我来说。我们几个老家伙,再组一队,再冲一次。输了就输了,赢了就赢了,至少不留遗憾。”

路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八年了。

从2015年到2023年,从LED到RNG,从巅峰到退役,从冠军到意难平。他们一起走过来了。

现在,FY对他说:再冲一次。

“可是……”路垚还想说什么。

FY又打断他:“没什么可是的。我问你,你愿意吗?”

路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愿意。”

凌晨一点半,FY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群名叫“老家伙们”,里面只有五个人:路垚、FY、Chalice、xNova,还有一个人——AME。

FY发的消息很简单:

FY: “都在吗?”

几秒钟后,Chalice回了一条:

Chalice: “在,刚打完一把。”

xNova: “在,这边下午。”

AME: “……在。”

路垚看着那个省略号,忽然有点紧张。

FY看了他一眼,继续打字:

FY: “我跟Maybe商量个事。”

FY: “咱们组个队吧。”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Chalice回:

Chalice: “???”

Chalice: “什么意思?”

FY: “字面意思。我,Maybe,你,xNova,再加上Ame。组一队,去打比赛。”

又是几秒的沉默。

然后xNova回:

xNova: “认真的?”

FY: “认真的。”

Chalice: “可是咱们都多大年纪了?”

FY: “大怎么了?大就不能打了?”

Chalice: “不是,就是……人家都是十八九岁的小年轻,咱们这一群老家伙,平均年龄快三十了,打得了吗?”

FY: “打不了就输呗。又不是没输过。”

路垚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FY这话,说得太他妈有道理了。

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xNova发了一条:

xNova: “我这边合约快到期了,可以回。”

Chalice: “我……我考虑一下。”

FY: “考虑什么?一句话,来不来?”

Chalice: “你他妈……让我想想不行吗?”

FY: “想什么想,你就说,你还想不想打?”

这一次,Chalice沉默了很久。

久到路垚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Chalice: “想。”

路垚看着那个字,眼眶忽然有点酸。

群里只剩下一个人没有表态了。

FY看了一眼路垚,然后打字:

FY: “Ame,你呢?”

FY: “来不来?”

屏幕上,AME的ID静静地挂在那里,头像亮着,但一直没回。

路垚盯着那个ID,心里有点忐忑。

他和AME之间,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从2015年到2022年,他们做了七年队友。一起拿过冠军,一起输过TI,一起在休息室里抱头痛哭。TI8的那个夜晚,AME对他说“不是你的锅”;回国的飞机上,他对AME说“你替我把那个盾拿回来”。

现在,他要对AME说:我们一起,把那个盾拿回来。

但他不知道AME会怎么回答。

TI11结束后,AME没有退役。他还在打,还在LED,还在追逐那个他们一起追逐了七年的梦。而自己,已经是一个退役五个月的“前职业选手”了。

群里依然安静。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FY看了路垚一眼,路垚摇了摇头。

FY又发了一条:

FY: “Ame,你在吗?”

还是没有回。

路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能睡了。”他说。

FY点了点头:“那明天再说。”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路垚低头一看——AME回了。

AME: “在。”

就一个字。

然后又是一条:

AME: “你说组队?”

FY: “对。我们几个,再冲一次。”

AME: “什么时候?”

FY: “越快越好。你有兴趣?”

屏幕上,AME的ID又沉默了。

路垚盯着那个ID,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和AME,从2018年开始,每年都在经历同样的事——输掉TI,然后互相说“下次一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再是LED的Maybe,AME也不再是他的队友。

这次,是他主动开口,邀请AME。

他不知道AME会怎么回答。

屏幕亮了。

AME: “好呀。”

路垚愣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FY笑了,在群里回:

FY: “那就这么定了。”

Chalice: “卧槽,你真的假的?”

xNova: “欢迎。”

AME: “嗯。”

路垚看着屏幕上那一条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发了一条:

Maybe: “谢谢。”

FY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然后,群里跳出一条消息——是Chalice发的:

Chalice: “等等,咱们队叫什么?”

FY想了想,回:

FY: “还没想好。”

Chalice: “要不叫‘老家伙们’?”

xNova: “太难听了。”

Chalice: “那你说叫什么?”

xNova: “……我也不知道。”

路垚看着他们在群里吵,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他打字:

Maybe: “叫Azure Ray吧。”

FY: “什么意思?”

Maybe: “蓝色的光线。希望的意思。”

Maybe: “咱们这群老家伙,再发一次光。”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Chalice回:

Chalice: “行,就这个。”

xNova: “好听。”

AME: “嗯。”

FY: “那明天开始,找人组队。”

凌晨两点半,路垚关上咖啡馆的门,和FY一起站在门外。

杭州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但路垚觉得心里热热的。

“你说,”他看着远处的路灯,“咱们能行吗?”

FY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同一个方向。

“不知道。”FY说,“但试试呗。”

路垚转过头,看着他。

FY笑了笑:“反正都这样了,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路垚也笑了。

是啊,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他们这群人,从2015年开始打职业,八年了。输过的比赛比赢过的多,流过的泪比流过的汗多。但他们还在。

也许,这就是热爱吧。

“那我明天开始联系人。”FY说,“找个俱乐部,注册个队。对了,还有个事——咱们没工资。”

路垚愣了一下:“什么?”

FY说:“我刚才查了,咱们这算新队,没有赞助商,没有工资。想打,就得零薪。”

零薪——一分钱工资都没有,纯属为爱发电。

路垚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反正我开咖啡馆,饿不死。”

FY也笑了:“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夜空。

杭州的夜,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几栋高楼的灯光在闪烁。

但路垚觉得,那些灯光,像星星一样亮。

第二天,FY开始联系人。

第一个找的是Chalice。

电话接通的时候,Chalice还在睡觉。FY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起床,干活了。”

“干什么活?”Chalice迷迷糊糊地问。

“组队的事。你那边有认识的人吗?”

Chalice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是有,但你得让我先刷牙。”

第二个找的是xNova。他那边是白天,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吃饭。

“xNova,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回来?”

xNova想了想,说:“合约下个月到期,可以提前解约。”

“行,你那边搞定,尽快回来。”

第三个,是AME。

FY打电话的时候,AME正在训练。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

“Ame,我是FY。”

“知道。”

“我跟你说的那事,你认真想了吗?”

AME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了。”

“然后呢?”

“然后……”AME说,“打呗。”

FY笑了:“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第四个,是路垚自己。

FY挂断电话,看着坐在对面的路垚。

“都搞定了。”

路垚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就是找俱乐部。”FY说,“YBB那边我联系过了,他们愿意赞助。队名就叫AR——Azure Ray。”

路垚愣了一下:“YBB?那个打S级的队?”

“对。他们有S级联赛的名额,咱们直接拿过来用就行。咱们几个老家伙,加上原队的辅助天命转型五号位,正好五个人。”

路垚沉默了几秒。

YBB——那支在上赛季从A级打上S级的队伍,因为成绩好,拿到了今年DPC中国联赛的S级名额。如果和他们合作,AR可以直接参加S级联赛,不用从海选打起来。

“他们愿意?”路垚问。

FY点了点头:“愿意。条件是咱们用他们的名额,队名改成AR。一号位用他们的原队员,咱们四个加上天命,正好。”

路垚想了想,说:“行。”

就这样,AR战队正式成立。

阵容:

- 一号位:AME(王淳煜)

- 二号位:Somnus丶M(路垚)

- 三号位:Chalice(杨沈仪)

- 四号位:fy(徐林森)

- 五号位:天命(姜岸)——原YBB的辅助,转型五号位

- 教练:LaNm(张志成)——国土,老将转教练

“四个老将自愿零薪加入战队,配上多年征战的天命转型五号位,还有AME——那个和Maybe并肩了七年的人。”

5月9日,AR战队官宣。

微博上,AR官方发布了一条消息:

“本战队已由YBB Gaming改名为Azure Ray 缩写AR战队。原YBB Gaming二号位7e,三号位Beyond,五号位zzq离队,感谢这三位兄弟在上两个赛季的表现。本战队与四名追梦选手达成合作共识,Somnus丶M(路垚)加入本战队,出任二号位,Chalice(杨沈仪)加入本战队,出任三号位,fy(徐林森)加入本战队,出任四号位,AME(王淳煜)加入本战队,出任一号位。四人自愿零薪加入战队,配上原队天命转型五号位。LaNm(张志成)国土同志也是临危受命,希望为几位国手带来更出彩的配合和战术。受到本次柏林Major的感触,我们将一起Make CNDOTA great again!我们知道大家都很急,但请大家别急,给予兄弟们多些支持、多些时间、多些信任。我们坚信CNDOTA不会止步不前,路遥知马力,日久见刀心!”

消息一出,整个CN DOTA圈都炸了。

微博上,评论区瞬间刷屏:

“超哥复出了!”

“森哥还在!”

“查理斯也回来了!”

“AME也来了!”

“这是LED重组吗?”

“爷青回!”

“零薪复出?这是真爱啊!”

“Make CNDOTA great again!”

有人欢呼,有人质疑,有人担心,有人祝福。

路垚坐在咖啡馆里,刷着那些评论,心情很复杂。

他看见有人说“老将迟暮”,有人说“操作下滑”,有人说“蹭热度”。那些话,他早就料到了。

但他也看见有人说“加油”,有人说“相信你们”,有人说“不管成绩如何,能看见你们回来就很好”。

还有一条评论,被他截图保存了下来:

“从2018年到2023年,五年了,我还是那支LED的粉丝。现在你们回来了,我还在。”

他盯着那个“我还在”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角落的电脑前。

他打开DOTA2,输入账号密码。

Somnus丶M,登录。

游戏界面亮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点恍惚。

十一年了。

十八岁到二十九岁,从上海到杭州,从LED到RNG,从巅峰到退役,再到复出。

他以为他和这个ID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但现在,他又坐在这里,看着这个熟悉的界面。

耳机里传来游戏的声音,背景音乐还是那首熟悉的旋律。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排位。

第一把,赢了。第二把,赢了。第三把,又赢了。

打完三把,他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有点酸,但心是热的。

窗外,杭州的夜色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灯光。

八年的遗憾,五个月的迷茫,都在这一刻,化成了同样的念头:

再来一次。

那天晚上,路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Maybe: “兄弟们,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FY: “你这么急?”

Maybe: “急。怕输。”

Chalice: “你也有怕输的时候?”

Maybe: “怕。但更怕不打。”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AME发了一条:

AME: “下周吧,我跟LED那边交接一下。”

Maybe: “好。”

xNova: “我下周飞回来。”

Chalice: “那我下周开始减肥。”

FY: “你减个屁,你年年说减肥,年年没减。”

Chalice: “……你闭嘴。”

天命: “各位大佬好,我是天命,以后请多关照。”

FY: “欢迎欢迎。”

Maybe: “欢迎。”

AME: “欢迎。”

Chalice: “来了就是兄弟,以后一起扛。”

路垚看着他们在群里闹,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2015年,他们刚组队的时候,也是这样。在群里聊天,互相怼,约训练时间。

八年过去了,一切好像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窗外,杭州的夜色深沉。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轻声说了一句话:

“爸,我又要开始打了。”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父亲听得见。

5月10日,AR战队正式进入训练模式。

基地在上海,租的一间Loft公寓。楼下训练室,楼上宿舍。五台电脑,几张椅子,一个饮水机,一个微波炉——这就是他们的全部装备。

第一天集训,路垚到得最早。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空间,忽然想起2013年,自己第一次走进LED青训基地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房间,这样的电脑,这样的键盘声。

二十年了,他还在打。

FY第二个到。他拎着一袋冰红茶,进门就扔给路垚一瓶。

“还是这个?”

路垚接过来,笑了:“习惯。”

Chalice第三个到。他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说是爬楼梯上来的——电梯坏了。

“你就不能等电梯修好?”FY问。

“等不了,想快点见到你们。”Chalice一本正经地说。

FY翻了个白眼。

xNova第四个到。他从马来西亚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眼睛红红的。

“你先去睡会儿?”路垚问。

xNova摇了摇头:“不用,先训练。”

天命第五个到。他拎着个行李箱,进门就鞠躬:“各位大佬好,我是天命,以后请多关照。”

“别大佬大佬的,”FY说,“叫森哥就行。”

天命笑了:“好的森哥。”

最后一个到的,是AME。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路垚看着他,他也看着路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路垚笑了,从旁边拿起一瓶冰红茶,扔给他。

“来了?”

AME接住那瓶冰红茶,点了点头。

“来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一

第一天训练,从下午两点开始。

第一把,五个人排路人。赢了。

第二把,约了国内的二线队打训练赛。赢了。

第三把,约了更强的对手。输了。

输了之后,五个人围在屏幕前,复盘那波团战。

“这波我不该先手。”路垚说。

“不是你,是我走位太靠前。”FY说。

“我技能交早了。”天命说。

“没事,第一次配合,正常。”xNova说。

AME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每个人的习惯。

训练到凌晨两点,五个人都累了。

Chalice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咱们这样,能行吗?”

FY坐在电脑前,还在看录像:“不知道。”

“那你怎么还有劲看录像?”

FY头也不回:“因为想赢。”

路垚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些人,还是和以前一样。

输了一起扛,赢了一起狂。

窗外,上海的夜安静如常。

十二

2023年5月24日,AR战队官宣后的第十五天,好消息传来。

路垚入选杭州亚运会电子竞技“DOTA2”项目国家集训队27人候选名单,担任二号位。

6月26日,路垚正式入选杭州亚运会电子竞技“DOTA2”项目国家队最终6人名单。

和他在一个队的,还有AME。

消息公布的当天,路垚给AME发了一条消息:

Maybe: “咱俩又同队了。”

AME: “嗯。”

Maybe: “这次能拿金牌不?”

AME: “能。”

路垚看着那个“能”字,笑了。

窗外,上海的阳光正好。

AR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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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