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9章 通州新政
一句话,让方文景脸上的希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随即猛地往前膝行两步,对着张恒重重叩首,额头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里满是急不可耐的劝阻。
“殿下!万万不可!此举万万不可啊!”
“殿下可知,这天下,本就是地主豪绅、世家权贵的天下!皇帝,就是这天下最大的豪绅!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手里的每一分粮草,都握在这些人手里!”
“您要抄他们的家产,分他们的良田,这是在刨全天下权贵的根!此举一出,不仅通州本地的豪族会拼死反抗,那些原本观望的世家、藩王,会瞬间与我们反目成仇!全天下的权贵,都会站到我们的对立面!”
“殿下!林闯只是反贼,可此举,会给我们引来全天下的内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方文景的声音都在发颤,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得通红渗血。
他不是要拖张恒的后腿。
他是传统士族出身,在这大乾王朝活了半辈子,太清楚这些世家豪族的力量了。
这些人盘根错节,上通朝堂,下连州县,掌控着天下的土地、钱粮、人口。
得罪一个两个容易,可与整个天下的豪族权贵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张恒看着跪在地上,急得面红耳赤的方文景,心里清楚,他说的都是实话。
在这个封建王朝,他的这套做法,无异于逆天而行。
可他还是缓缓弯下腰,伸手将方文景扶了起来。
“方先生,你说的,我都懂。”
张恒的眼神,坚定得像淬了铁,没有半分动摇,他看着方文景,一字一句问道:“那你告诉我,除了这个法子,还有什么办法,能在半个月内,凑齐这百万两白银,数十万石粮食,解决这庞大的军饷缺口?”
他不相信方文景能办到。
他熟读数千年封建王朝的历史,搞点小钱,可以从商、从税里抠,可想要凑齐这么庞大的数目,唯一的去处,就是这些权贵豪族的口袋。
因为这天下九成的财富,都攥在他们手里,而天下九成的百姓,只占了一成不到。
果然,方文景闻言,身子一僵,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力:“殿下,臣……臣没有办法。”
“那不就结了。”
张恒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向演武场之外,通州城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惊雷,炸在方文景的耳边。
“方先生,可你想过没有,这天下,从来都不是世家豪族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永安帝为何会丢了江山?赵真为何会死于乱军之中?林闯为何能一呼百应,掀起滔天战火?”
“不是因为他们权谋不够,兵力不强。是因为百姓吃不饱饭,活不下去了。土地被豪族兼并,家产被官府盘剥,走投无路,才会揭竿而起,天下大乱。”
“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些世家豪族的拥护。他们今天能因为我打了一场胜仗来投我,明天就能因为林闯给了更多的好处,反过来咬我一口。”
“我要的,是天下万民的民心。”
“把被劣绅兼并的土地,分给无地可种的百姓;把他们囤积的粮草,拿来养军,拿来抚恤阵亡将士的家眷;把他们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拿来打造军械,北上讨贼。”
“此举,既能充实府库,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又能得通州百姓的民心。百姓有了田种,有了饭吃,才会真心实意地跟着我们,才会拼死守住这通州城。”
方文景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四十多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学的都是忠君爱国,士族共治,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可这些话,却又偏偏戳中了这乱世最根本的症结,让他无从反驳。
他依旧觉得此举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看着张恒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知道,这位太子殿下,心意已决。
张恒转身走回演武场的主位,重新坐下,拿起案上的令箭,沉声下令。
“方文景听令。”
方文景瞬间回神,猛地躬身抱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在!”
“即刻着手,清查通州城内所有劣绅豪族,凡是有勾结乱军、囤积居奇、鱼肉百姓、兼并土地者,一一登记造册,不得遗漏。”
“清查之事,分三拨人交叉核对,一拨是你的幕僚属官,一拨是萧策军中的军法官,一拨是丰永年的亲卫营,三方核对,互相监督,确保公允。”
“三日后,正式启动通州新政。先从通州最大的几家劣绅开始清算,抄没家产,收缴田亩,清算罪行。若是有素来仁义、不曾欺凌百姓、不曾囤积居奇的乡绅,只收缴半数家产充作军饷,不得苛待。”
“若是清查之中,有人敢欺上瞒下、包庇劣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同罪论处,本宫亲自处置,绝不姑息。”
“遵……遵殿下令。”
方文景躬身接令,指尖微微发颤,紧紧握住了那支沉甸甸的令箭。
他心里清楚,太子殿下这道命令一下,一场席卷通州,甚至会震动整个大乾的风暴,就要来了。
这一步踏出去,要么是逆天改命,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要么,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而后来的事实,也的确如此。
伴随着“通州新政”的落地推行,张恒的确在短短数日之内,便解决了迫在眉睫的财政危机,拿到了足以支撑大军半年之久的军饷粮草,更得了通州百姓的誓死拥护。
可这雷霆手段,也为他埋下了天大的隐患,让他成了全天下世家豪族的眼中钉、肉中刺,为日后的滔天风波,埋下了最初的引线。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