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墨染三月

墨渊峰顶,墨灵泉畔,时间仿佛凝固了。

自那日破阵归来,陈墨已在此静坐两月。两月来,他未踏出泉边半步,日夜运转《墨源养身诀》,辅以墨灵泉的至纯灵气、库房不限量供应的“玉骨生肌膏”“养魂安神散”“九转还魂丹”等疗伤圣药,伤势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第一月末,断裂的骨骼尽数接续,经脉修复如初,甚至因祸得福,在墨源与药力的双重淬炼下,经脉拓宽了三成,灵力运转更加顺畅。神魂的创伤也愈合大半,神识感知范围从三十丈扩至五十丈,思维更加清晰敏锐。

第二月,他开始尝试冲击筑基圆满的极限,为结丹做准备。墨灵泉的灵气被他鲸吞海吸,泉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了三尺,库房送来的墨魂丹消耗了上百枚,但效果也显而易见——筑基圆满的修为彻底稳固,幽脉贯通至九十九窍,距百窍大圆满只差最后一线。丹田中液态灵力已粘稠如汞,缓缓旋转,隐有凝结成丹的迹象。

但最后一窍,始终无法贯通。那层筑基与金丹之间的壁障,看似薄如蝉翼,却又坚如磐石。无论他吸纳多少灵气,冲击多少次,总是差那么一丝契机。

“看来,单靠苦修,无法结丹。”陈墨睁开眼,眸中墨色星芒流转,气息沉凝如渊,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距离三月之期,仅剩一月。若不能结丹,面对血魂宗的报复,幽冥阁危矣。

他起身,走到泉边一块墨玉碑前。碑是墨无涯所立,上刻“静心”二字,是墨家先贤以剑意所书,观之可宁神静气,助人参悟。他凝视碑文,心神渐渐沉静,开始反思这两月修行。

《墨染千秋》全本,他已烂熟于心。墨道四艺——符、阵、丹、画,皆已登堂入室。“染万物”圆满,可化万物为墨;“染道心”小成,能明心见性;“染天机”初窥,可模糊感知吉凶。但为何,始终无法踏出那最后一步?

“是了……我之道,是什么?”陈墨自问。修仙之人,筑基易,结丹难。难在需明悟己道,以道心为引,凝聚金丹。道心不明,则丹不成。

他的道,是墨道。但墨道万千,他走的是哪一条?是墨尘子的守护传承?是徐长青的丹道济世?是周子岳的剑心通明?还是……他自己心中的那条路?

他闭目,心神沉入梦境。

古阁之中,三星残月依旧。但这一次,蒲团前的墨砚,已满溢墨汁,墨色深沉如夜,内中金芒星点密集如河。壁画上那条小径尽头的楼阁,门扉已完全敞开,内中景象清晰可见——不再是三层木架,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星空下悬浮着无数墨色光球,每一个光球,都是一道墨家传承,一方墨道感悟。

陈墨踏入星空,漫步其中。他触碰那些光球,感悟其中道韵。有墨家先贤“以墨书山河”的壮阔,有“以墨染天机”的玄奥,有“以墨炼万物”的精微,也有“以墨守本心”的坚守。万千感悟,如江河汇海,涌入他心神。

他渐渐明悟,墨道非一道,而是万道。每一个墨修,皆有自己的墨道。他的道,不在模仿先贤,而在……走出自己的路。

“我之墨道……”陈墨喃喃,眼中闪过明澈,“是染,是化,是守护,是探寻,是……以我手中墨,染我心中道,护我所珍视,探我所未知。”

话音落,星空剧震!无数墨色光球朝他汇聚,融入他眉心、胸口、丹田三处墨印。墨印光芒大盛,在他身后凝聚出一道模糊的虚影——不再是墨尘子,而是一个手持墨笔、目含星月的墨袍青年,面容与陈墨有七分相似,气质更加沉静、深邃、包容。

“道心明,金丹凝。”虚影开口,声音与陈墨一般无二,“以墨为基,染就金丹。”

陈墨退出梦境,睁开眼。现实中,墨灵泉畔,异象陡生。

泉中墨色泉水沸腾,化作墨色蒸汽升腾,在空中凝聚成一幅幅墨色画卷。画卷中有山河社稷,有星辰日月,有草木虫鱼,有他修行以来的点点滴滴——阴风洞的生死挣扎,黄泉宗的机缘险恶,内门大比的锋芒初露,墨渊秘境的传承觉醒,幽冥阁的明争暗斗……所有经历,皆在墨画中一一浮现,最终交汇融合,化作一滴鸽卵大小的暗金色墨滴,悬浮于他头顶。

墨滴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便吸纳大量墨灵泉的灵气,以及陈墨丹田中粘稠如汞的液态灵力。同时,天地灵气疯狂涌来,在墨渊峰顶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漩涡中心,正是那滴墨滴。

“结丹异象!”

“是陈师兄在结丹!”

幽冥阁上下,无数弟子、长老被惊动,纷纷出关,仰望墨渊峰顶。墨无涯、墨天行、墨尘等金丹长老,更是第一时间赶到峰下,神色凝重又期待。

“墨画映道,灵气凝漩……这是墨家最高等的结丹异象之一。”墨无涯抚须,眼中闪过欣慰,“此子道心通明,根基扎实,结丹必成。”

墨天行也感叹:“短短三月,从重伤到结丹,陈师弟的天赋、心性,当真罕见。”

峰顶,陈墨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心神完全沉浸在结丹过程中。他以墨源为基,以道心为引,以毕生修为、感悟为墨,凝聚金丹。

液态灵力不断涌入墨滴,墨滴越发凝实,色泽从暗金转为纯金,又从纯金转为暗金,如此九转,每一次转变,墨滴便缩小一分,但散发的气息却越发浩瀚、纯粹、玄奥。墨滴表面,隐隐浮现出细密的符文,是墨家道韵的具现。

九转之后,墨滴已凝成鸽卵大小,通体暗金,内中似有星河旋转,三星残月沉浮,更有墨色符文流转。一股磅礴、沧桑、包容的威压,自墨滴中弥漫开来,笼罩整个墨渊峰。

“金丹……将成!”墨无涯眼中精光大盛。

但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阴冷笑声:“墨家小子,想结丹?问过本座了吗?”

一道血色遁光撕裂长空,瞬息而至!遁光中,是一位身着血袍、面容枯槁的老者,双目赤红,气息如渊,赫然是元婴初期!正是血魂宗宗主,血魔老祖的本体!

“血魔老祖!”墨无涯脸色大变,“你敢违背约定,提前来袭?!”

“约定?”血魔老祖嗤笑,“本座只说三月灭你满门,可没说三月内不能动手。今日,便是你幽冥阁覆灭之始!”

他抬手,一掌拍向墨渊峰顶!血色巨掌遮天蔽日,掌心血色符文闪烁,散发着恐怖的吞噬、腐蚀、死寂之力,要将陈墨连同正在凝聚的金丹,一同拍碎!

“你敢!”墨无涯怒喝,墨剑出鞘,化作一道墨色长虹,斩向血色巨掌。同时,幽冥阁护山大阵全力开启,墨色光罩升起,挡在巨掌之前。

“轰——!!”

墨剑斩在巨掌上,只溅起几点血花。巨掌余势不减,拍在护山大阵上。大阵剧震,光罩出现无数裂痕,几欲破碎。元婴一击,恐怖如斯!

“墨无涯,你挡不住我!”血魔老祖冷笑,再拍一掌。这一掌威力更胜先前,血色巨掌化作一只狰狞鬼爪,抓向大阵裂缝,要将大阵彻底撕开。

墨无涯咬牙,眉心幽冥印飞出,迎向鬼爪。两件元婴级法宝对撞,爆发出恐怖的气浪。墨无涯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显然落入下风。他虽是元婴初期,但血魔老祖是元婴初期巅峰,且血魂宗功法阴毒,对他墨道有所克制。

眼看鬼爪就要撕开大阵,一道墨色剑光自幽冥阁中斩出,斩在鬼爪上,将其逼退三分。是墨天行,他手持一柄墨色长剑,气息竟是金丹圆满,且隐隐有突破元婴的迹象。

“哦?又一个金丹圆满?”血魔老祖略感讶异,随即冷笑,“蝼蚁再多,也是蝼蚁。既然你们想死,本座便成全你们。”

他双手结印,周身血光大盛,化作一片覆盖百里的血色领域。领域之中,血雾翻滚,鬼哭神嚎,无数血色骷髅、鬼影浮现,扑向幽冥阁。这是血魔老祖的元婴领域——“血海炼狱”,一旦展开,领域内生灵,皆被炼化成血魂,增强其修为。

“结阵,抵御!”墨无涯厉喝,与墨天行、墨尘等十余位金丹长老,结“幽冥墨阵”,勉强在血海领域中撑开一片墨色光罩,护住幽冥阁核心区域。但光罩在血海侵蚀下,不断缩小,岌岌可危。

而墨渊峰顶,陈墨的结丹,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金丹已凝聚九成九,只差最后一丝,便可彻底成型。但血魔老祖的领域威压,如亿万钧重山,压在他身上,让他灵力运转滞涩,神魂剧痛,金丹凝聚的速度骤降。更可怕的是,血海领域中的血魂之力,正不断侵蚀他的墨源、道心,要将他染成血魂,炼成傀儡。

“不能功亏一篑……”陈墨咬牙,强行催动墨源,眉心墨印光芒大盛,在周身布下一层暗金光罩,暂时抵御血魂侵蚀。但他能感觉到,光罩在迅速黯淡,坚持不了多久。

“陈墨,本座给你一个机会。”血魔老祖的声音在领域内回荡,“主动献上墨源,臣服于我,我可留你性命,甚至收你为徒,传你血魂大道。否则……待你金丹将成未成之际,本座便抽你魂魄,炼成血魂,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陈墨不答,只是全力运转《墨染千秋》,以墨道“调和”“容纳”“净化”之力,对抗血魂侵蚀。同时,他心念急转,寻求破局之法。

硬拼,必死。血魔老祖是元婴初期巅峰,又有血海领域加持,便是墨无涯也不是对手。他即便结丹成功,也只是金丹初期,与元婴的差距,如天堑。

唯有……智取。

他想起墨尘子的预言,想起手腕上那个“墨”字印记,想起墨渊秘境中墨玉宫殿的考验。墨尘子曾说,墨家真正的核心传承,在墨玉宫殿中,需墨家血脉、墨源传承、以及……金丹修为,方可开启。

“或许……那里有破局之法。”陈墨心中闪过决断。但要进入墨玉宫殿,需先结丹。而结丹,又需抵御血魔老祖的干扰。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契机。

“阁主!”他传音墨无涯,“可否为我争取十息时间?只需十息,我可彻底结丹。届时,或有一线生机。”

墨无涯感应到陈墨的传音,毫不犹豫:“好!幽冥阁上下,为你争取十息!”

他厉喝一声,眉心幽冥印炸开,化作漫天墨色符文,融入护山大阵。大阵光芒再盛,暂时挡住血海侵蚀。同时,他与墨天行、墨尘等人,皆咬破舌尖,喷出精血,燃烧修为,强行提升战力,朝血魔老祖疯狂攻去。

“困兽之斗!”血魔老祖冷笑,血海领域翻腾,将众人攻势尽数挡下。但他也被暂时牵制,无法全力干扰陈墨。

十息,开始倒计时。

陈墨闭目,心神彻底沉入结丹。他不再保留,将丹田中所有液态灵力,连同墨源、三印之力,尽数注入那颗即将成型的金丹之中。

“金丹,凝!”

暗金色墨滴骤然收缩,化作一枚鸽卵大小的暗金色丹丸。丹丸表面,墨色符文流转,内中星河流转,三星残月沉浮,更有一道模糊的墨袍虚影盘坐其中,正是陈墨的道心显化。

金丹,成!

刹那间,一股磅礴浩瀚的威压,自陈墨体内爆发!这威压远超寻常金丹初期,甚至隐隐有与金丹中期分庭抗礼之势。墨渊峰顶,灵气漩涡轰然炸开,化作漫天墨色灵雨,洒落幽冥阁。灵雨所过之处,被血海侵蚀的草木恢复生机,受伤的弟子伤势好转,连护山大阵的裂痕都开始缓慢愈合。

“成了!”墨无涯等人精神一振。

血魔老祖脸色一沉:“竟真让他成了……不过,刚刚结丹,又能如何?今日,你还是要死!”

他不再保留,血海领域全力收缩,化作一只覆盖百丈的血色巨手,朝陈墨抓来。这一击,蕴含他元婴初期的全部修为,更有血海领域加持,威能之强,足以秒杀任何金丹初期。

陈墨刚刚结丹,气息不稳,面对这绝杀一击,看似必死无疑。

但他眼中,却闪过一道奇异的墨色光芒。

“就是现在。”

他双手结印,眉心金丹光芒大盛,一道暗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光柱中,隐约可见一座墨玉宫殿的虚影,宫殿大门缓缓开启。

“墨玉宫殿,开!”

陈墨身形一晃,竟顺着光柱,没入宫殿虚影之中。血色巨手抓了个空,拍在墨渊峰顶,将峰顶夷为平地,但陈墨已消失不见。

“这是……空间传送?!”血魔老祖瞳孔骤缩,“不对,是秘境通道!墨家竟还藏有秘境?!”

他正欲追踪,那宫殿虚影已缓缓消散,光柱也黯淡下去。陈墨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幽冥山脉。

“该死!”血魔老祖暴怒,血目扫向墨无涯等人,“墨家小子逃了,你们便替他受死吧!”

他正要再下杀手,忽然天际传来数道强大气息。一道清朗声音响起:

“血魔老祖,以元婴之尊,欺凌金丹小辈,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数道遁光落下,显出身形。为首是位紫袍老者,正是天机阁副阁主云机子。他身后,跟着瑶池仙宗、玄天宗、金刚寺等数位元婴老祖,以及十余位金丹长老。

“云机子,你们要插手?”血魔老祖脸色难看。

“幽冥阁乃我正道盟友,岂容你魔道肆意欺凌?”云机子淡淡道,“血魔,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若再不退去,休怪我等联手,将你留下。”

血魔老祖盯着云机子等人,又看向下方严阵以待的墨无涯,心知今日已无法得手。他咬牙,厉声道:“好!今日便给诸位一个面子。但三月之期一到,我血魂宗必灭幽冥阁!届时,谁敢阻拦,便是与我血魂宗、与整个魔道为敌!”

说完,他化作一道血光,消失在天际。血海领域也随之散去。

幽冥阁上下,松了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血魔老祖退去,只是暂时。三月之期一到,大战必将再起。而陈墨……又去了何处?

墨玉宫殿虚影之中。

陈墨落在一片墨色广场上。广场前方,是一座巍峨的墨玉宫殿,宫殿匾额上,刻着三个古篆:

墨祖殿

殿门紧闭,但陈墨能感觉到,殿中有一股浩瀚、沧桑、亲切的气息,在呼唤着他。

“墨家真正的传承……”他深吸口气,朝殿门走去。

手掌按在门上,血脉共鸣,墨源呼应。殿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里景象。

殿中无灯,但穹顶镶嵌着无数墨色星辰,洒下柔和星辉。殿中央,立着一尊三丈高的墨玉雕像,雕像是一位墨袍老者,手持墨笔,目视前方,气质超然,正是墨家开派祖师——墨祖。

雕像前,有一方墨玉案,案上摆着三物:一卷墨色书卷,一支墨玉笔,一方墨色砚台。

陈墨走到案前,看向那卷书卷。书卷无字,但当他目光落下,书页自动翻开,无数墨色符文自书页中飞出,涌入他眉心。信息如洪流:

《墨祖真经》·上卷

墨之道,起于微末,终于永恒。修此经,可明墨之本源,掌墨之造化,成墨之大道。

上卷录:墨源炼体诀、墨魂养神法、墨丹凝婴秘术、墨符、墨阵、墨丹、墨画四艺真解,及墨家三大神通——墨染乾坤、墨守成规、墨开天门。

信息浩瀚,远超《墨染千秋》。陈墨如饥似渴地吸收、感悟。随着感悟加深,他对墨道的理解突飞猛进,刚刚凝聚的金丹,在墨源炼体诀的淬炼下,越发凝实、纯粹,修为稳步向金丹初期巅峰推进。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眼,眼中墨色星芒流转,气息更加沉凝。他看向那支墨玉笔、那方墨色砚台,心念一动,笔与砚飞入他手中。

笔是“墨祖笔”,砚是“墨祖砚”,皆是墨祖当年所用之物,品阶不明,但内蕴浩瀚墨韵,对墨修有莫大助益。陈墨滴血认主,笔砚化作两道墨光,没入他眉心,与金丹、墨源融为一体。

“得墨祖传承,当承墨祖之志。”雕像忽然开口,声音苍老、温和,“孩子,你既入此殿,便是我墨家真正的传人。外界血魂宗之劫,需你自行化解。但切记,墨之道,在守正辟邪,在泽被苍生,莫负此道。”

“弟子谨记。”陈墨郑重叩首。

“去吧。外界三月,殿中三载。你已在此修行三日,外界已过三日。还有两月余,血魂宗必来。好生准备。”

话音落,雕像光芒黯淡。殿门缓缓关闭。

陈墨被一股柔和力量推出殿外,再睁眼时,已回到墨渊峰顶——不,是墨渊峰废墟。峰顶已被血魔老祖一掌夷平,墨灵泉也被毁去,唯有一地碎石。

但他并不在意。墨祖殿中三日修行,外界三日,他却已稳固金丹初期修为,更得《墨祖真经》上卷传承,实力暴涨。如今的他,虽仍是金丹初期,但有墨祖笔、墨祖砚、墨祖真经在身,真实战力,已不逊于金丹中期,甚至可短暂抗衡金丹后期。

“还有两月……”陈墨望向天边,眼中闪过寒芒。

两月后,血魂宗若敢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驾起遁光,朝主塔飞去。接下来,他要整合幽冥阁之力,布下天罗地网,静候敌来。

墨染仙途,染过血,染过泪,染过传承。

接下来,该染一染……敌人的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