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4章 一句定终身
吃过早膳,她便听小和尚说,后山的红梅今日开了,往后深宅大院,再难有这样的自在。
她便想去折两支,带回去。
披着白狐裘,当真暖和的很。
绕过殿后的小径,要经过一排厢房。
本是无心路过,她脚步放得轻,不想惊动里头可能礼佛的人。可就在经过一间厢房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我老师的声音。
不知为何踏出去的脚,骤然收回。
“……公主。”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这是哪位和亲回来的长公主,当今圣上的胞姐。十四岁远嫁北漠,一十六年,如今归来。
“殿下召臣,臣不敢不来。”
老师的声音隔着窗子传来,平静,恭敬,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不敢不来。”长公主慢慢重复这四个字,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魏无羁,你这一辈子,有多少事是‘不敢不’做的?”
她听见老师,一时没作答。
“十六年前!”长公主的声音又复起,“送我去和亲,也是‘不敢不’?”
“是,凡利于社稷者,臣无所不为。”
清清楚楚。从窗纸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我耳朵里,凉凉的。
“好一个,凡利于社稷者,无所不为。当年满朝文武,没有人敢开这个口。”
长公主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淬过火。
“是你站出来说,唯有嫡公主,方压得住北漠三十万铁骑。一句话,定了我十六年。魏无羁,你知不知道那十六年我是怎么过的?”
“臣知道。”
就三个字,平平的。
长公主似乎也没料到魏无羁会这样答。
她顿了一下,才又开口:“你知道?”
“殿下在北漠十六年,生了两个孩子,都没活过满月。嫁了两任丈夫,都死在战场上。第三任是前头那位留下的儿子,今年才十三岁。”
老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奏报,“殿下病过三次,两次在冬天,一次在春天。殿下的女儿今年九岁,留在了北漠。”
厢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我攥紧了手,全然我本是来折梅的,可此刻那梅在哪里,我全然忘了。
“你都知道。”长公主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没荡开就散了。
“你都知道,你也知道我会遭受什么吧!还是把我送出去了。”
“是。”
“你愧疚吗?”
“臣愧疚。”
又是那三个字。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愧疚什么?”长公主问。
“愧疚不早生十年,大宁国库空虚、甲兵不坚,只能让殿下一弱女子远赴边关。”
“殿下归来三日,臣避而不见,是臣失礼。”
老师果然是愧疚把长公主送去北漠,是愧疚让她受了十六年苦。
里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里头没有人了,久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久到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沉沉的,落下来,碎成一地——
“你来这。”长公主终于又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要化掉。
“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那一年你送我到城门口,”
长公主的声音继续,很轻,但稳。
“别人都在哭,就你没有。你只是看着我,然后递给我一枝梅花。我收了。我带去了北漠。夹在一本书里,带了十六年。书页黄了,梅花干了,可它还在一碰就碎——”
“那朵梅花,”太傅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像在讲一节课,“是臣失察。当年不该给殿下,让殿下误会至今。”
误会。
老师说,误会。完蛋,她叹了口,老师这债怕是还不完了。
“误会?”长公主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片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你说那是误会?”
“臣当年年轻,行事不谨,让殿下多心了。”魏无羁的声音依旧没有波动。
“殿下恕罪。”
厢房里彻底静了下来,静得像一座坟。
“误会,误会也关系,那就继续这个误会吧!如今你男未婚,我女未嫁,你娶我如何?”
女子提出这话,一般就是对男子还有一丝情分,他家老师要尚公主诶!
“殿下,莫开玩笑。臣已垂垂老矣,实在配不上殿下。”
“你老,本宫记得你和本宫是同年,你老,那不是本宫也老了。”
送命题哦!想不到老师还有这一天。
“殿下与臣,虽同年,却殊途。臣老在筋骨,殿下老在……臣欠殿下的那十六年。”
满分,不愧是三元及第的老师。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能找到解脱之道。听说你收了个女弟子,不知道比你如何?”
长公主果然知道她了,那么昨天那一眼不是她错觉。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那孩子失了父母,所以收了她。”
“真的是弟子而已?”
“当真。”
她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一惊,转身拉着绿佩就走。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一直走到游廊尽头,拐过一个弯,才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险,差点被发现。要是被老师发现她听了他的墙角,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回去手板是跑不掉的。
“小姐,你跑慢点,魏大人没追来。”
“追出来的那是老师啊!那是好几个大手板好吧!”
两人都缓了一会,半天说不出话。
“缓好了吗?”
“没有,等下。”
这声音,她突然立起了身体,还是被抓到了。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