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笔落惊风雨

栈桥的木板在许清欢脚下发出吱呀声。

她走的慢,没有刻意端着架子,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在热风里翻飞。

赵宣站在最前面,喉结剧烈的滚了一下。他原本已经抬起右臂,宽大的袖管滑落到手肘,食指眼看就要戳到许清欢的鼻尖上。

就在许清欢走近的那一瞬,她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一眼。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视,硬生生撞在赵宣的胸口。

赵宣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抖了抖,最终垂落。

两侧的监生谁也没有说话,脚跟擦着木板,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半步。原本堵死的栈桥,硬是让出了一条两尺宽的通道。

望月楼二层,雅室。

萧景琰手里的汝窑茶盏,在距离桌面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拇指摩挲着红沁玉扳指,视线越过雕花窗棂,盯在栈桥上那个素衣女子的背影上。半晌,茶盏底座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隔壁雅室。

谢云婉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此刻已经完全前倾。她双手攥着椅子扶手,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那张请柬是她送的,她比谁都清楚那东西在京城士林的分量。她设想过许清欢会拿着它狐假虎威,也设想过许清欢会借此攀附国子监。

唯独没算到,她敢当着五百监生的面,把它扔进什刹海的泥水里。

疯子。

谢云婉咬紧后槽牙,却又在心底生出一丝战栗。

水榭正门前,许清欢停下脚步。

台阶上的青苔有些湿滑,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

身后的赵宣终于从压迫感中惊醒。他猛的转过身,脸皮涨的猪肝色,那是被一个商贾之女气势压倒后的羞愤。

“站住。”赵宣的声音劈了叉,带着破音。

他几步冲到栈桥边缘,指着水面上那团正在迅速化开、下沉的暗红色纸浆。

“大祭酒亲签的请柬,天下读书人求之不得的圣物。你竟敢毁了它。”赵宣猛的转头,双眼通红盯着许清欢的后背,“许氏恶女,狂妄至极。你毁的不是一张纸,是国子监的脸面,是天下士林的尊严。”

周围的监生被这一声怒吼唤醒,顿时群情激愤,叫骂声再次沸腾。

赵宣转头看向守在水榭外围的两名带刀护院,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此等蔑视士林、损毁大祭酒亲签的狂徒,还不给我架出去。”

“大乾律例,无故对有爵位者拔刀,形同谋逆。”

清瘦的身影突然跨出一步,硬生生楔进护院与许清欢之间。

徐子矜那身洗的发白的青布长衫,在明晃晃的刀光前很单薄。他没有退,脊背挺的笔直,折扇挡在胸前,一双眼睛盯着那两名护院。

护院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水榭内堂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笃。

木头撞击青石板的声音。

笃。笃。

声音不紧不慢,却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退下。”

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内堂传出。

水榭的珠帘被两名青衣书童从两侧打起。

两位老者并肩迈出门槛。

左边那位,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没有纹饰的粗布长袍,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大乾国子监祭酒,孔家第七十三代嫡孙,孔宗运。

右边那位,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儒衫,袖口甚至还有几处缝补的痕迹。江南文坛泰斗,顾宗明。

这两位只要跺一跺脚,大乾的文坛就得抖上三抖。

几乎是在两人踏出内堂的瞬间,水榭内外,栈桥上下,五百名穿着襕衫的书生,连同赵宣在内,齐刷刷的双膝着地。

衣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学生,拜见大祭酒。拜见顾老。”

五百人的齐声高呼,震的水榭外的柳枝都跟着晃了晃。

护院早就吓的收刀入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许清欢没有跪。

她站在原地,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只是平静看着台阶上的两位老者。

赵宣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石板,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大祭酒。此女狂悖。她方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您亲笔签发的请柬扔进了水里。此等行径,简直把国子监的脸面踩在脚下。求大祭酒严惩。”

孔宗运没有看赵宣。

他拄着拐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落在许清欢身上。

笃。

拐杖在石板上重重的敲了一下。

“那张帖子,是老朽派人送到诚意伯府的。”孔宗运开了口,语速很慢。

跪在地上的赵宣猛的抬起头,满脸错愕。

孔宗运看着许清欢,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老朽原以为,许家在这京城里四面楚歌,这丫头若是拿着老朽的帖子进来,便是想借国子监的势,给自己找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水面上那团已经散开的暗红。

“但她把帖子沉了。”

孔宗运的视线重新回到许清欢脸上,眼底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她不要老朽的伞。她今日站在这里,不借国子监的名头,不借孔家的势。她是以江宁许清欢,大乾慈安郡主的身份,自己走进这什刹海的。”

孔宗运的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这老狐狸,一句话就把许清欢的狂妄,拔高到了文人最看重的风骨上。

他是在试探。试探许家,是只会咬人,还是有自己的脊梁。

许清欢不要他的庇护,反而阴差阳错的对上了这位大祭酒的胃口。

顾宗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

他出身贫寒,没有孔家那种百年世家的做派,身上带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硬气。

“什刹海,是论道的地方。”顾宗明的目光扫过跪在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外头那些抄家敛财的烂账,朝堂上那些结党营私的狗苟蝇营,到了这水榭的门槛前,都给老夫咽回肚子里去。”

他指着水榭中央的案台。

“今日在这里,不问出身,不问恩怨。只论文章高低。谁的笔杆子硬,谁就坐上座。”

“谁要是再拿朝堂上的事在这儿撒泼,老夫亲自褫夺他的功名。”

规矩定下了。

顾宗明一句话,硬生生把许家身上那层政治污名剥离的干干净净。

在这座水榭里,没有诚意伯,没有慈安郡主,没有抄家,只有纯粹的文字厮杀。

赵宣咬着牙,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不甘心。他筹划了这么久,绝不能就这么让许清欢全身而退。

“顾老定下的规矩,学生不敢不从。”赵宣拱手,指尖直指许清欢,“既然只论文章,那学生斗胆,请许郡主赐教。”

他拔高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江宁那首春江花月夜,孤篇横绝,确实是千古佳作。”

“但商贾之家,满身铜臭,如何写的出那等空灵高远之境?”

赵宣冷笑一声,环顾四周。

“京城早有传言,那首词,根本就是许家花重金买来的代笔之作。”

“为的就是给自己那见不得光的出身,镀上一层风雅的金箔。”

这话一出,原本被压下去的监生们再次躁动起来。

“没错,商贾买诗,古已有之。”

“今日既然是论道,那就请许郡主现场作诗一首,以证清白。”

“若作不出,便是欺世盗名。滚出什刹海。”

几十名监生同时出声附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他们抓住了这个把柄,试图用文人最擅长的方式,让许清欢身败名裂。

孔宗运没有阻止这场喧闹。

他拄着拐杖,慢腾腾的转过身,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水榭正堂中央悬挂的那块巨大的木质牌匾。

牌匾上,是用狂草写就的四个大字:天地古今。

“既然要证,那就证个明白。”孔宗运的声音在水榭内回荡。

他看着许清欢,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很深的算计。

“这块匾,是本朝太祖皇帝亲笔所题。”

“涵盖宇宙洪荒,岁月长河。今日,便以此四字为题。”

孔宗运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许郡主,请吧。”

这话一出,士子学生们忍不住论起来了。

“天地古今?这命题也太大了!”

“这根本无从下笔啊!寻常诗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摸到这四个字的边缘!”

“大祭酒这是出了个绝户题啊!别说临场发挥,就是给我三年,我也憋不出半个字来!”

无数书生倒吸一口凉气,有的甚至下意识咬住了自己的袖口,急得满头大汗,仿佛被考校的是他们自己。

这题太大,太虚!作得平庸,便是坐实了代笔的罪名;作不出来,连带着那首《春江花月夜》也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寻常诗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摸到这四个字的边缘。孔宗运表面上是给许清欢自证的机会,实则布下了一个死局。

而赵宣脸上立马浮现出抑制不住的狂喜。

作的平庸,便是坐实了代笔的罪名,许家从此在文坛再无立足之地。

作不出来,更是身败名裂,连带着那首春江花月夜也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扎在许清欢身上。

赵宣脸上浮现出冷笑。

谢云婉在楼上,呼吸彻底停滞。

萧景琰捏着扳指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清欢身上,等着看她出丑。

许清欢没有看孔宗运,也没有看赵宣。

此刻的许清欢,面色清冷,脑海中再次出现了系统的声音。

【叮!检测到地狱级命题‘天地古今’,系统书库已激活,正在为您检索千古绝唱……】

【检索成功,匹配度100%,兑换需震白银十万两。】

【是否兑换?】

看着眼前这群自诩清高、等着看她笑话的酸腐文人,她心底冷笑一声。

十万两买这群大乾文人的道心破碎和文坛稳固,这波血赚!

【兑换。】

许清欢没有看孔宗运,也没有理会狂喜的赵宣。

在满堂书生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之际,她迈开步子,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到水榭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台前。

案台上,铺着澄心堂纸,端砚里墨汁未干。

许清欢站定。

她抬起左手,捏住右侧月白色的宽大袖口,慢条斯理的往上卷了两折。

随后,她伸出手,从笔架上取下狼毫。

笔管微凉,贴着指腹。

周围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五百双眼睛,盯着她的笔尖。

许清欢手腕翻转,将笔锋压在端砚上。

浓黑的墨汁顺着狼毫的纹理迅速攀爬,饱满,沉甸甸的。

她提起笔,手腕悬在半空。

笔尖距离宣纸,只有半寸。

一滴墨汁从笔尖坠落,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团墨迹。

许清欢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手腕下压。

宣纸上,十个大字跃然而出——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