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今天,没有外人
旁边的萧瑀听完,也是浑身一震,没有犹豫,扑通一声也跪在了裴寂的身边。
“太上皇!老臣也请假!”
“兰陵萧氏树大根深,主脉那些人高高在上,早就听不进老臣的劝了,他们这是在找死!”
“老臣这就回去,把老臣那一房的子侄全部带出家门!”
“他兰陵萧氏要陪着去死,老臣不奉陪!老臣要立一个太原萧氏!誓与那些冥顽不灵的腐儒势不两立!”
李渊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两个老伙计,缓缓地抬起手,虚扶了一把。
“去吧。”
“朕准了。”
“既然你们叫朕一声陛下,只要你们跟那些烂事断得干净。”
“朕的大安宫,就永远有你们一口热饭吃。”
“不过,别跟封德彝那老东西一样,去了就不回来了。”
“谢陛下!!!”
裴寂和萧瑀重重地磕头。
他俩知道,从踏出大安宫去分家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世家眼里的叛徒、千古罪人。
但,不在乎。
老子是疯子,儿子是疯子,能在两个疯子手底下活下来,就是万幸。
“对了,下令,大唐军院,二月初五正式开学。”
“是……”
二月初二,大安宫学堂重新开学的前三天。
皇子皇孙们,以及宗室的孩子们,穿着各色的羽绒小袄,排着整齐的队列,依次跨过学堂的门槛。
没有人说话,平时最爱叽叽喳喳的李泰,此刻也紧紧闭着嘴巴。
走进学堂。
炭火盆烧得很旺,驱散了屋子里的寒气。
大安宫经历了一场生死的动荡,这群大唐的二代雏鹰们,一夜之间褪去了身上仅存的那点娇气。
在这间看似简陋的学堂里,真正嗅到了权力的残酷。
“当——”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
推开门进来的,是坐在轮椅上、穿着玄色常服、外面披着一件熊皮大氅的李渊。
推着他的,是左臂上系着根白绸的小扣子。
“起立!”李承乾大喊一声。
“孙儿,拜见皇祖父!”
“学生,拜见太上皇。”
几十个孩子齐刷刷地站起身,恭敬行礼,声音比年前要洪亮、整齐得多。
李渊坐在轮椅上,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这群孩子,随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坐下。”
“年过完了,假也放完了。”
“该死的人死了,该活的人,还得接着活,接着学。”
没有提李佑,也没有提那场惨剧,只是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把你们桌子上的书,都给朕收起来。”
“今天,咱们不上那些酸腐的文章。”
“小扣子,推朕去海池。”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都给朕跟上!”
“今天,朕教你们点……能杀人,也能救人的真本事!”
大安宫,海池畔。
寒风呼啸,吹得湖面上的枯荷瑟瑟发抖。
孩子们跟着李渊的轮椅,来到了一处被高高围墙圈起来的空地。
刚一靠近,一股刺鼻的、混杂着硫磺、腥苦味的浓烟便扑面而来,呛得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连连咳嗽。
空地中央。
一座巨大的、用耐火砖和精铁铸造的锅炉,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炉膛里火光冲天,将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
公输木光着膀子,浑身是汗,正指挥着一群铁匠和苦力,疯狂地往炉膛里填铲蜂窝煤。
锅炉的上方,连接着几口巨大的平底铁锅。
锅里,正熬煮着一种呈现出诡异暗红色和浑黄色的泥浆状液体。
刺鼻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这是什么味道?好臭啊!”李泰捂着鼻子,忍不住抱怨道。
李渊的轮椅停在距离锅炉十步远的地方,指着旁边堆积如山的那种带着暗红色杂质的石头。
“这叫毒盐矿。”
李渊看着孩子们,眼神冷厉。
“在山西河东道,这种石头漫山遍野都是。”
“当地的百姓宁可吃淡而无味的饭菜,宁可浑身没力气,也不敢去舔一口这石头。因为吃了,轻则腹泻不止,重则中毒身亡。”
“高明,朕问你,大唐的百姓,平时吃的盐,多少钱一斗?”
李承乾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皇祖父,若是粗盐,斗百文。”
“若是蜀中井盐或是青盐,斗需半贯甚至一贯钱,寻常百姓,往往数月不知肉味,一年难得吃几回精盐,多以醋布代替。”
“不错。”李渊点点头,“盐,乃百味之首,人之性命攸关之物,人不吃盐,便如朽木,上不得战场,下不得农田。”
李渊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这群孩子。
“可是,这天下最暴利的买卖,却被那些世家大族死死地捏在手里!他们把持着盐井,控制着盐道,把这等性命攸关的东西,卖出了天价!”
“今天,在座的都是李家孩子,没有外人,朕不教你们四书五经。”
“朕教你们大汉桓宽写的一本书,盐铁论!”
李渊没有拿书,沙哑的声音,在这轰鸣的锅炉声中,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孩子的耳朵里。
“何为盐铁论?那便是国之利器,不可示人!”
“世家为何敢嚣张?因为他们有钱!他们的钱从哪里来?就是从这白花花的盐里,从百姓的血汗里榨出来的!”
“青雀,你不是想杀光世家吗?恪儿,你不是想用毒计分裂世家吗?”
李渊冷笑一声,指着前方那沸腾的大铁锅。
“今天,朕告诉你们。”
“不用刀枪,不用毒计,只要能掌控这天下人的饭碗,就能掐住世家的脖子!”
李渊一挥手。
“公输木!熬好了就出盐!”
“是!”
公输木大吼一声。
几个赤膊的汉子,用长长的铁勺,将铁锅里经过反复蒸馏、过滤、加入石灰水沉淀杂质后的卤水,舀入最后的结晶盘中。
随着底部的微火慢慢烘烤,水分蒸发。
在几十个皇孙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那原本浑浊、腥臭、带着剧毒的泥浆水,在结晶盘的底部,慢慢地析出了一层白色的晶体。
随着工匠们用木铲不断地翻炒。
白了。
越来越白。
就像是天上刚刚飘落的、最纯净的初雪。
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异味。
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纯洁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