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真的有人为了半个馒头杀人吗?

骚乱,是从队伍的尾巴开始的。

因为有人喊了一嗓子:“米好像不够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轰——!

原本还算老实的流民队伍,瞬间炸了。

饥饿,能让人变成野兽。

“抢啊!”

不知道谁带的头,一群青壮年流民开始往前冲,试图冲破人墙,直接去抢锅里的粥。

“退后!都退后!”

程处默急了,张开双臂,像个小牛犊子一样顶着。

“谁敢乱动!俺揍死你们!”

他毕竟是个孩子,力气再大,也挡不住几百个饿红了眼的人。

混乱中。

一个小女孩手里的半个馒头,房卢氏特意给孩子发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那馒头滚了几圈,沾满了黄土。

就在那一瞬。

两个原本看起来老实巴赫的中年汉子,同时扑了上去。

“我的!”

“滚开!是我看见的!”

就在李承乾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两个男人,为了那半个沾满泥土的馒头,扭打在了一起。

没有招式。

没有套路。

只有最原始的撕咬、抓挠。

“砰!”

一个汉子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另一个汉子的头上。

鲜血。

瞬间喷涌而出。

溅在了那半个馒头上,把白面染成了刺眼的红。

那个被砸破头的汉子,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而那个赢了的汉子。

根本没管死活。

一把抓起那个带血、带泥的馒头。

也不嫌脏,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一边嚼,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护食野狗般的低吼。

“咕噜……”

他咽下去了,脸上露出一丝满足,又带着一丝狰狞的笑。

……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乾站在那里。

手里还拿着那个准备分发的木碗。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又看着那个满嘴是血吞馒头的人,狠狠地击碎了他这十几年来的世界观。

在大安宫,他们抢虫子吃,那是为了好玩,为了好吃。

在宫里,他们读书,书上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可是。

书上没告诉他。

这民,在饿极了的时候。

是会变成鬼的。

“呕——”

旁边的李泰,毕竟年纪小,没忍住,直接转过头吐了出来。

程处默也傻了,握紧了拳头,想要冲上去揍那个打人的汉子。

可是当他对上那个汉子那双空洞、麻木、却又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眼睛时。

程处默的拳头。

松开了。

他打不下去。

远处。

薛万彻带着卫队,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手按在刀柄上,只要那流民敢伤皇子一根毫毛,他就会立刻出手。

但是流民没动,流民只是为了吃。

薛万彻叹了口气。

没有动。

因为太上皇说过:除非这帮小子有生命危险……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走过去。

把自己手里那一碗干净的粥。

放在了那个倒在地上的伤者旁边。

然后转过身。

看着那些被这场血腥冲突吓住、暂时安静下来的流民。

声音有些颤抖,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都别抢。”

“我是如今的太子,李承乾。”

“我在这儿发誓。”

“只要我不走。”

“锅里……就一定有粥。”

“若是没米了。”

“我把我的口粮给你们!”

那一刻。

烈日当头,照在这个少年的身上。

他的身影,不再单薄。

夜。

东宫,丽正殿。

殿内的烛火通明,桌上摆着极为精致的晚膳:炙羊肉、清蒸鲈鱼、两碟时蔬,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粥。

这是太子的份例,即便是在灾年,宫里的规矩也不能废,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李承乾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象牙筷子,眼睛死死盯着那碗白得发亮的燕窝粥。

脑海里,却全是白天在城外十里坡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沾满了黄土和鲜血的半个馒头。

那个为了半个馒头,把同伴脑袋砸开瓢的流民。

还有那个吞下带血馒头时,野兽般满足的眼神。

“呕……”

李承乾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干呕,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撤了!”

旁边伺候的太监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殿下?这可是尚食局刚送来的,您一口都没动呢,是不是不合胃口?奴这就让他们去换……”

“孤说撤了!”李承乾猛地站起身,一向温文尔雅的脸上,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戾气。

“从今天起!”

“孤的晚膳,减半!不,减七成!”

“只要饿不死就行!”

“把这些……”

李承乾指着桌上的珍馐美味。

“都给孤折成米粮!折成钱!”

太监傻眼了:“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李承乾冷笑一声,那是从大安宫学来的冷笑:“城外的百姓都快吃人了,你跟孤讲规矩?”

“这是东宫,不是太极宫,不是大安宫,孤的话就是规矩!”

“去!现在就去!”

“还有!”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去把青雀、长乐……把李恪李宽也都叫上,把孤所有的兄弟姐妹们全叫过来!”

“就说……大哥有话要对他们说!”

“算了,李佑别叫,皇爷爷不喜欢他……”

……

半个时辰后。

东宫偏殿。

最大的李承乾、李宽、李恪,也就八九岁,小的像李恽,李敬(清河公主)也才三四岁。

一堆孩子,除了最小的几个还没去军院上学,剩下的人面色都一样凝重。

李承乾站在台阶上。

看着这一群穿着锦衣华服的弟弟妹妹。

没有废话。

直接把那个带血的故事,讲了一遍。

讲完后。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敬小脸吓得煞白,手里的帕子都被绞紧了。

“大哥……”

“真的……真的有人为了半个馒头杀人吗?”

李承乾点了点头。

“真的。”

“就在离咱们不到三十里的地方,你若是不信我,问长乐,她今天也去了。”

李恽李敬同时转头看向李丽质。

“大哥说的是真的。”李丽质说完,低着头叹了口气:“我没看到那一幕,那会儿我在城里帮着打水,可是回去的时候,地上的血渍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