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模一样的

涂山灏低头看着那摊血迹,眼神阴暗。

他没有让燕雍起来。

燕雍就那么躬着身子,一动不动。

燕归辞站在旁边,看着父亲,脸色更白了。

涂山灏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燕雍身上。

“燕相来得正好。朕正想问一问,这相府是不是缺银子了?”

燕雍的身子僵了僵,没敢抬头。

涂山灏继续道:“如果不缺银子,怎么朕送出去的东西,还要被人抢?”

燕雍的腰弯得更低了。

他听懂了。

涂山灏说的东西,不是那只镯子,是燕昭昭。

燕雍咬紧牙:“臣,管教无方,请陛下降罪。”

涂山灏笑了一声。

“降罪?”他慢悠悠地道,“朕怎么敢降燕相的罪?燕相是当朝重臣,朕要是降了你的罪,回头朝堂上那些御史还不得把朕的御书房给拆了?”

燕雍的脸色变了。

涂山灏继续道:“再说了,燕相往朝中塞人的时候,花的银子可不少。听说光是一个吏部侍郎的位置,燕相就砸了八万两?有这银子在,朕那点东西算什么?抢了就抢了,不值得燕相弯腰。”

燕雍的汗从额头流下来。

他不敢擦,就那么弯着腰,听着。

燕归辞在旁边听着,他张了张嘴,终于鼓起勇气想替父亲说句话。

“陛下——”

他才吐出两个字,涂山灏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那目光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压得燕归辞喘不过气。

燕归辞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涂山灏收回目光,又看向燕雍。

“燕相,朕听说,你那个闺女,口口声声说那镯子是朕赏给她的?”

燕雍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来得匆忙,只听说出了事,还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这会儿听涂山灏提起来,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低着头,沉声道:“臣这就去查。”

涂山灏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

“查是要查的。”他说,“不过查之前,朕想问问燕相,朕什么时候赏过你那个闺女镯子?”

燕雍的额头上又沁出一层汗。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

赏过,那是欺君。没赏过,那就是承认燕窈窈撒谎,承认相府出了个敢假传圣旨的女儿。

他弯着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臣……不知。”

涂山灏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声。

“燕相在朝堂上运筹帷幄,什么事不知道?怎么到了自己家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燕雍没说话。

涂山灏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燕昭昭。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剩下一片冷意。

“燕雍,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

燕雍的心猛地一紧。

涂山灏一字一句道:“她如果有事,你这相府,就不用存在了。”

燕雍弯着腰,一动不动。

燕归辞站在旁边,浑身僵硬。

穆氏瘫坐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成一滩泥。

燕窈窈更是抖得厉害,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涂山灏抱着燕昭昭,抬脚往外走。

走到燕雍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燕相,起来吧。跪着怪累的。”

说完,他抱着人,大步往外走。

燕雍直起身,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燕归辞快步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道:“父亲……”

燕雍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看着地上那摊血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去请太医。”

燕归辞愣了一下:“已经让人去了。”

燕雍点点头,转过身,目光落在穆氏和燕窈窈身上。

那目光冷得吓人。

穆氏被他看得发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涂山灏抱着燕昭昭,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暂时过去了。

就在这时,燕昭昭的身子忽然晃了晃。

她靠在涂山灏怀里,咬着牙,硬是撑着没晕过去。

涂山灏低头看她,眉头皱了皱,正要开口,却看见她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腕上戴着那只白玉镯子。

只是那镯子,如今几乎已经断成了两截。

那断裂的地方,偏偏把镯子内侧那个龙形徽记完完整整地暴露了出来。

龙形徽记,皇家的标识。

亮在所有人眼前。

燕昭昭没有力气说话,只是把手举在那儿,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涂山灏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瞪了一眼燕雍。

“燕相,朕刚才问你,这相府是不是缺银子了。你说不知。”

“现在朕想问问你,这镯子,是朕赏出去的。龙形徽记,是皇家的脸面。如今在你这相府里,碎了。”

“朕赏出去的东西,在你府里被人毁坏了。朕的人,在你府里流了血。这笔账,该怎么算?”

话音落下,整个惊鸿苑像是被冻住了。

燕雍躬着身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来。

他没有看涂山灏,而是猛地转过头,盯住了跪在地上的穆氏和燕窈窈。

那目光,凶得像是要吃人。

穆氏被他这么一盯,浑身一哆嗦,差点直接晕过去。

燕窈窈更是吓得脸都青了。

“你们两个——”燕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怒意,“给本相抬起头来!”

穆氏和燕窈窈哪敢抬头,反而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燕雍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燕窈窈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说!”他的声音暴喝如雷,“那镯子是怎么回事?!”

燕窈窈被他这么一吼,魂都飞了一半,结结巴巴地道:“我不知道……不是我……是她自己摔的……”

燕雍一把甩开她,又转向穆氏。

“你呢?你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她把人推了?看着镯子碎了?你是死人吗?”

穆氏被他骂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直磕头:“老爷,老爷我错了。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燕雍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她的哭诉。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涂山灏面前。

“陛下,臣治家无方,惊扰了陛下,连累了昭昭受伤。臣无话可说,请陛下降罪。”

降罪?

降谁的罪?

他燕雍是当朝左相,可动手的是穆氏和燕窈窈,闯祸的也是穆氏和燕窈窈。

他不过是治家无方而已,最多担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真要论起来,动手推人的不是他,抢镯子的不是他,打碎镯子的也不是他。

涂山灏就算是皇帝,也不好再揪着他不放。

燕归辞在旁边看着,脸色复杂。

涂山灏低头看着燕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燕相,你这是做什么?朕什么时候说要降你的罪了?”

“你刚才也听见了,是你那好夫人,好女儿动的手。跟燕相有什么关系?燕相日理万机,哪有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燕雍的后背僵了僵,没敢直起身来。

涂山灏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燕昭昭。

她的脸色还是白,可那双眼睛却睁着,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见他低头,她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出来。

涂山灏收回目光,又看向燕雍。

“燕相,朕今日来,本来是为了别的事。既然遇上了,那就把话说清楚。”

“这镯子,是朕赏的。赏的时候,朕说过,这是给昭昭的。你那个好闺女,口口声声说这镯子是朕赏给她的,这话,朕怎么不知道?”

燕雍的汗又下来了。

涂山灏继续道:“假传圣旨,是什么罪,燕相比朕清楚。”

燕雍的腰又弯了几分。

涂山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燕相别紧张,朕没说是你教的。朕只是觉得奇怪,你这闺女,胆子怎么这么大?假传圣旨的事都敢干,往后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他顿了顿,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岂不是燕相平日里教得好?”

燕雍猛地抬起头,看着涂山灏。

他要是接,就是承认自己教女无方,纵容女儿假传圣旨。

他要是不接,那就是默认,更说不清楚了。

涂山灏看着他那个表情,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抱着燕昭昭,大步往外走。

“燕相,”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飘飘的,“账,朕记下了。回头慢慢算。”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惊鸿苑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燕雍站在那儿,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穆氏跪在地上,浑身还在抖。燕窈窈缩在她怀里,哭都不敢大声哭。

燕归辞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道:“父亲?”

燕雍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穆氏和燕窈窈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刀。

“来人。把夫人和二小姐送回各自的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穆氏猛地抬起头:“老爷!老爷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燕雍根本不看她,转身就走。

涂山灏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忽然抬起一只手。

伸到燕昭昭的下巴底下,轻轻往上抬了抬,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他。

“昭昭,你说,这些人,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燕昭昭。

燕昭昭的眼睛慢慢睁开,目光从那几个人的脸上扫过。

“陛下,臣女不敢做决定。”

涂山灏的眉头挑了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燕昭昭继续道:“只是那镯子是陛下赐的,意义非凡。臣女愚钝,没能护住陛下赏的东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如果妹妹能还臣女一个一模一样的镯子,此事就到此为止了。臣女绝不再提。”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一模一样的镯子?

那是御赐之物!

御赐的东西,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龙形徽记,皇家标识,那是能随便仿制的吗?仿制御赐之物,那是要杀头的!

这分明是拿刀子架在燕窈窈脖子上,让她日夜不停地被架在火上烤!

燕窈窈猛地从穆氏怀里挣脱出来,指着燕昭昭,尖叫道:“你这个贱人!你是故意的!你根本就是想害死我!什么一模一样的镯子?那是御赐之物!我上哪儿给你找一个一模一样的?你就是想让我死!”

“大哥!父亲!”她转向燕归辞和燕雍,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们别信她!她这是在装可怜!她故意的!她就是想让我死!你们看不出来吗?”

燕归辞皱紧了眉头,没说话。

燕雍站在那儿,也没有动。

燕窈窈看着他们那个样子,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转头又扑向穆氏,抓着穆氏的胳膊使劲摇晃。

“娘!你说话呀!你告诉父亲,是她自己撞的!不是我推的!是她故意的!娘!”

穆氏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燕雍大步走过来,走到穆氏面前。

穆氏抬起头,看见他那张阴沉的脸,心里猛地一紧。

“老爷——”

话还没说完,燕雍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一巴掌。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扇在穆氏脸上。

穆氏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一歪,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她趴在地上,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燕雍。

成婚二十年,他从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今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扇了她一巴掌。

燕窈窈也吓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哭都忘了哭。

燕雍站在穆氏面前,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个蠢妇!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那是御赐之物!那是陛下赏的!你纵着窈窈去抢,去推,把人弄成这样,镯子也碎了!你让本相怎么交代?你让本相拿什么脸去见陛下?”

穆氏捂着脸,眼泪哗哗地流,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燕雍越说越气,手指都在抖。

“本相在朝堂上兢兢业业,几十年如一日,不敢有半点差池。你们倒好,在后院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你们是想把整个相府都拖下水吗?”

穆氏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呜呜地哭着。

燕窈窈终于回过神来,扑过去挡在穆氏身前,哭着喊:“父亲!不怪娘!是我!是我干的!你要打就打我!”

燕雍低头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你?”他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跑得了?等回头再跟你算账!”

燕窈窈被他那眼神吓得一缩,再也不敢说话了。

涂山灏站在院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

这场戏,唱得可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