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暗香

侯府,揽月阁。

沈疏竹一路无话,踏进院门时。

身后那道灼灼的目光终于被隔绝在外。

谢渊站在院门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背影太冷了,冷得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冻在了喉咙里。

玲珑迎上来,见她面色如常。

又瞥了一眼院外那道久久不动的身影。

心下了然道:“小姐,洗洗吧,松快松快。”

沈疏竹点头。

热水是早就备好的。

氤氲的水汽裹着淡淡的药草香,将一日的疲惫与尘嚣慢慢洗去。

沈疏竹闭着眼靠在浴桶边缘,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自己,脑子里却一刻未停。

长公主的目光,

萧无咎的试探,

谢渊的失态,

还有那座旧药庐里陈年的药香……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颗被投入静水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洗漱完毕,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坐在窗边让玲珑为她绞干头发。

玲珑的手很轻,一下一下,像在梳理一匹上好的丝绸。

“小姐,”

玲珑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奇,

“您是花神转世吧?”

沈疏竹微微侧头:“此话怎讲?”

“您颈后啊,”

玲珑用梳子轻轻拨开她后颈的发丝,指着那一处,

“这儿有花瓣呢!六瓣的,奴婢瞧着像是梅花,又像是桃花,反正好看得很。”“是胎记吧?”

沈疏竹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触到那一小块微微凸起的皮肤,神情淡淡的。

“也许吧。”

她没有多问,玲珑也没有多想,继续手上的动作。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日在长公主府的见闻。

窗外夜色渐深,揽月阁内一灯如豆。

安宁得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长公主府,暖阁。

林嬷嬷脚步匆匆地走进来时,长公主正倚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

林嬷嬷压低声音,

“查到了些东西。”

长公主放下书卷,抬眼看向她。

“说。”

林嬷嬷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更低:

“那位冷夫人……自称周芸娘,年二十二,是边军校尉冷白的遗孀。户籍、乡邻、夫家,都对得上。看起来,就是那个‘周芸娘’本尊。”

长公主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林嬷嬷顿了顿,又道:“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

林嬷嬷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奴婢派出去的人发现,不止咱们在查她。还有别的人,也在查。”

长公主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止一拨?”

“是。至少两拨人马,都在暗中查这位‘冷夫人’的底细。一拨查得很细,连她十六岁之前的事都在挖;另一拨……似乎更关注她与边关、与冷白的关系。”

林嬷嬷说完,抬起眼看长公主,“殿下,这姑娘……被盯上了。”

暖阁内安静了片刻。

长公主垂下眼,指尖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那张脸,”

长公主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太像了。像得让人不得不多想。”

林嬷嬷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却不敢贸然接话。

沉默片刻,长公主忽然问:“你还记得吗?”

林嬷嬷心头一紧:“殿下指的是……”

“送走她的时候。”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虚空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在她颈后烙了一个印。那时候你还说,我心狠,那么小的孩子。”

林嬷嬷的喉头动了动。

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一夜,长公主亲手在那个刚出生的婴孩颈后烙下那个印记。

用的是驸马家徽的图案——可那孩子,根本不是驸马的。

那是长公主年少时一段不堪回首的旧事,一段在成亲前必须彻底抹去的错误。

“那不是驸马的孩子。”

长公主的声音很轻,

“是本宫年少不懂事……留下的种。那个时候已经快要成亲,怎么也是要送走的。”

林嬷嬷垂着眼,不敢看她。

她知道那些年长公主过得有多难。

未婚先孕,驸马府那边催着成亲,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

那个孩子,留不得,也不能留。

“后来……”

长公主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

“后来与驸马成亲,相敬如宾。再后来驸马早逝,我生下无咎,对萧家也算有了交代。”

她顿了顿,目光又飘向窗外那片夜色。

“其实我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当年的女儿相遇的。”

林嬷嬷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相似。”

长公主收回目光,看向林嬷嬷,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带着几分复杂的幽光,

“她太像了。像得让我……不得不多想。”

林嬷嬷点点头,却又想起另一件事:

“殿下,岁数对不上。那姑娘二十二,可那个孩子若活着,今年该是十八。”

“我知道。”

长公主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这世上,岁数可以改,户籍可以造,身份可以换。”

林嬷嬷沉默。

“而且,”

长公主的目光微微凝住,

“她被盯上了。不止咱们在查她。”

“是。”

林嬷嬷应道,

“奴婢也觉着不一般。那小侯爷谢渊的叔叔——摄政王谢擎苍,在京中后宅私事上风评可不好。他若看上哪个寡妇……”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意思,两人都懂。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几跳,久到窗外传来更鼓声,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幽远:

“遗孀?寡妇?和本宫相似的脸……”

她一字一字地念着,像是在把这些零散的线索拼在一起。

“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林嬷嬷心头一凛。

长公主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夜风吹动竹影沙沙作响。

眼底的幽光明明灭灭,深不见底。

长公主府,萧无咎的院子里,日光正好。

萧无咎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左耳那枚血色宝石耳坠随着他晃动的腿轻轻摇曳。

他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目光却放空着,不知在想什么。

身侧三两个年轻人或坐或站,都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平日常跟在他屁股后头混吃混喝,美其名曰“幕僚”,实则是玩伴加跟班。

“你们说,”

萧无咎忽然开口,

“我要怎么才能得到谢渊那个寡嫂?”

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郡王头一回对女人上心!

头一个拍马的立刻凑上来,满脸堆笑:“郡王您是什么人物?要什么人不是一句话的事?”

萧无咎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另一个凑过来问。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她那脸,让我觉得她好像就是我姐。”

几个人面面相觑。

姐?

这是什么说法?

不过他们早就习惯了郡王说话颠三倒四的毛病。

很快便有人接话:“姐好!女大三,抱金砖!”

那人一拍大腿,“郡王,您这是要发财的兆头啊!”

萧无咎被逗笑了,笑骂了一句“滚”,却也没否认。

头一个拍马的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郡王,要我说——就给那寡妇送东西!”

“送东西?”

“对!”那人越说越来劲,

“她一个边关来的寡妇,见过什么世面?您多送些好东西,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让她被京城的富贵迷一迷眼!她一迷眼,不就……”

他挤眉弄眼,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谁都能听懂。

“对对对!”另一个立刻附和,“迷一迷她的眼!这招肯定管用!”

萧无咎听着,手里的葡萄停在半空。

“有用?”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试试呗!”拍马的那人一挥手,“反正郡王您也不差钱!”

萧无咎想了想,忽然把手里的葡萄往盘子里一扔,站起身来。

“好。”

他眼睛亮晶晶的:“随我出府,买东西。”

一群人轰然应诺,簇拥着他往外走。

片刻后,长公主府门前,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萧无咎骑在他那匹通身雪白的骏马上,神采飞扬,左耳的血色耳坠在日光下晃得耀眼。

“先去绸缎庄,”

他说,“再去银楼。”

“好嘞!”跟班们吆喝着,马蹄声哒哒,一路朝着京城最繁华的街市奔去。

日光正好,春风得意。

萧无咎坐在马背上,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沈疏竹收到那些东西时的模样

—她会惊讶吗?

会高兴吗?

会……多看他一眼吗?

他不知道。

但试试总没错。

反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唇角弯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

他不差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