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回府与请柬

侯府,大门外。

谢渊巳时三刻便已站在此处。

福伯第三回遣小厮来请他用早膳,都被他一句“不饿”挡了回去。

老管家立在门房里,望着自家侯爷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劝不动,也不想劝了。

远处,一辆青帷小车缓缓驶来,碾过青石板路。

谢渊的背脊倏然绷紧。

车帘掀开,玲珑率先探出身来,利落地跳下马车,回身去扶。

谢渊的手已经抬到了半空。

“夫人,我扶您。”

玲珑不着痕迹地侧身,灵巧地顶开了谢渊的位置,稳稳当当地将手递进了车帘里。

谢渊的手悬在空中。

沈疏竹从车厢内探出身来。

三日不见,她依旧是那副素净的模样,月白衫子,乌发仅用一枚银簪挽起,面色比离府时红润了些许。

她仿佛没有看见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只将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上玲珑的腕,稳稳下了马车。

谢渊收回手,负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嫂嫂一路辛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观中可还清净?斋饭可还习惯?”

“多谢二叔挂念。”

沈疏竹微微福身,垂着眼帘,声音轻柔而疏离,

“观中清幽,抄经也顺遂。”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二叔那日……遣人送的糕点,玲珑尝了,说是极好。”

“玲珑尝了”四个字,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口。

不是她尝的。

是丫鬟尝的。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嫂嫂喜欢便好。”

沈疏竹没有再应,只微微颔首,扶着玲珑,绕过他,步履从容地迈入了侯府的大门。

谢渊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

摄政王府,正院暖阁。

谢清霜难得没有穿那身招摇的绯红织金裙,只着一袭鹅黄绣兰草纹的春衫,端端正正坐在秦王妃下首,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秦王妃倚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账册,眼皮都未抬。

“母亲。”

谢清霜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软了几分,

“女儿有一事想求您示下。”

“说。”

“长公主殿下三日后在别苑设宴,广邀京中女眷,听说连茶商布贾家的女眷都发了帖子,最是热闹不过。”

谢清霜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

“女儿想着,那位寡妇,入京后整日窝在药庐里,连王府都来得少,着实闷坏了。不如带她去散散心?”

秦王妃终于抬起眼,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女儿精心修饰过的面容。

“你会这般好心?”

谢清霜被噎了一下,旋即扬起一个自认为无辜的笑:

“母亲,您把女儿想成什么人了?女儿不过是瞧着那沈夫人可怜,无亲无故的,堂兄又整日不在府中……”

“她无亲无故,你便唤她‘那个寡妇’?”秦王妃语气平平,却带着刀。

谢清霜脸色一僵,连忙改口:“是女儿失言了。冷夫人,冷夫人。”

秦王妃没再追究,垂下眼帘,指尖缓缓翻过一页账册。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闻珠帘轻碰的细碎声响。

“长公主的宴会,”

秦王妃缓缓开口,

“确实不拒寒门,连贩夫走卒家的女眷都可入席。你带她出去走走也好。”

谢清霜眼睛一亮,正要应声。

秦王妃却忽然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女儿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纵容,只有洞穿一切的锐利:

“霜儿,你心里打什么主意,母亲一清二楚。”

谢清霜的笑容僵在嘴角。

“你那日去侯府‘探望’,回来后砸了一套茶盏,撵了两个丫鬟,还罚了院里洒扫的婆子跪了一夜。”

秦王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你当本宫不知道?”

谢清霜脸色白了又红,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却不敢辩解。

秦王妃看着她,良久,将手中的账册缓缓合上。

“你想带她去,便带她去。”

她的语气忽然淡了下来,听不出喜怒,

“整日窝在药庐里,确实也闷。”

谢清霜愣住。

她原以为母亲会阻拦,会盘问,会像从前那样告诫她“不要多事”。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辩解的理由。

可母亲只是说:带她去吧。

谢清霜怔怔地望着母亲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多谢母亲。”

她低下头,敛去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女儿……女儿告退了。”

她起身行礼,退出了暖阁。

脚步声渐远。

刘嬷嬷上前,替王妃续了一盏热茶,低声道:“王妃,您明知郡主她……”

“我知道。”

秦王妃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是望着茶汤上细密的浮沫,

“霜儿这孩子,心思浅,藏不住事。她想让沈氏在宴上难堪,本宫岂会看不出。”

“那您还……”

秦王妃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窗外那一角阴沉的天色,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舒兰姐姐当年,便是总躲在自己的药庐里,不肯出门。”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静水的落叶,

“后来……便再也没有机会出门了。”

刘嬷嬷沉默。

“那孩子太像姐姐了。”

秦王妃垂下眼,

“整日窝在药庐里,对着那些花花草草,不言不语。本宫看着,心里不落忍。”

“王妃仁善。”

“仁善?”

秦王妃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有几分自嘲,

“哪里是什么仁善之人。不过是……想替姐姐做一点,当年没能为她做的事罢了。”

至于霜儿那些小心思。

她慢慢饮了一口茶。

长公主的宴会,确实是散心的好去处。

沈疏竹在侯府困得太久,也该出去走走,见见人,透透气。

至于那些魑魅魍魉

她放下茶盏,瓷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该来的,总会来。

正好,也让她看看,那孩子究竟有多少分量,能在这吃人的京城里,走出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