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咫尺天涯

天一观的山门外,日影西斜。

谢渊牵着一匹通身黝黑的骏马,独自立在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

他没穿那身沉甸甸的甲胄,一身玄青劲装,腰间挂着剑,满身都是从京郊大营一路狂奔带来的尘土味。

他怀里护着一个用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护得那样紧,像是生怕漏掉一丝热气。

这是他绕了大半个四九城,专门去城南那家没招牌的巷子铺里买的桂花栗粉糕。

他好似有听玲珑提过一嘴,说沈疏竹在家乡最喜欢这一口,隔三差五就要去买一块吃。

谢渊这个傻子,听进了耳朵里,记在了心尖上。

今儿个她是来给亡夫冷白抄经祈福的。

谢渊知道自己这事儿干得挺混蛋,也没脸没皮。

人家给亡夫祈福,他个当二叔的大老远跑过来送糕点,这叫什么事儿?

可他就是管不住那两条腿。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没有理由,没有立场,甚至没有身份。

在军营里对着沙盘发呆,同僚喊破了喉咙他都没听见;

晚上回了府,跟个鬼似的在她院子外头站半宿,露水把肩膀都打湿了,也没敢去敲那个门。

他是想干什么?

想拦着她不让她给别的男人烧香?

还是想冲进去告诉她,死人就是死了,别在那牌位跟前耗尽了心血?

想告诉她向前看,向他看,他愿意......

“哎......”

他就是犯贱,就是想看她一眼。

哪怕就一眼,看看她好不好,看看她眉毛是不是还皱着,看看那个二叔有没有又在她梦里作妖。

那晚把她从王府抱回来的手感,到现在还留在他掌心里。

轻得像片羽毛,凉得像块冰。

怀里的桂花栗粉糕还热乎着。

谢渊下意识把油纸包往胸口又贴了贴,生怕这点热气散了。

远处那扇朱红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谢渊猛地抬头,眼底那点光瞬间亮了起来,心跳都漏了半拍。

随即,那光又灭了。

不是她。

出来的是两个女人。

前头那个是个假小子打扮,眼神透着股机灵劲儿,谢渊扫了一眼觉得眼熟。

后头那个低着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身子单薄得风一吹就能倒,脸都看不清。

谢渊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

既然不是她,是谁都无所谓。

巧儿一只脚刚迈出门槛,眼角余光就瞥见槐树底下那道修长的人影,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谢小侯爷?

这煞星怎么在这儿?

她脸上皮肉都没动一下,脚底下步子也没乱,借着侧身关门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把周芸娘挡在了自己身后。

周芸娘这会儿魂还没归位,脸上泪痕都没干透。

她满脑子都是沈疏竹刚才说的话——冷白临死前,一直盯着帐子口,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她根本不知道,那个把自己男人当“过命兄弟”的谢小侯爷,正跟她擦肩而过。

她更不知道,自己现在顶着的这个身份,正被那个男人捧在心尖上,日日夜夜地煎熬。

巧儿一把挽住周芸娘的胳膊,嘴里语气轻快,活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姐,走!今儿个弟弟发了财,带你去城西那家老字号吃馄饨!听说他家汤头是用鸡架子和金华火腿吊的,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吃完了再去银楼,给你挑朵新头花,就要那个嫩黄色,还有水绿色,都好看,孝期不能带红,咱们就买些素色的。”

周芸娘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别乱花钱,你挣点钱那是拿命换的……”

“哎呀,什么钱不钱的!”巧儿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一副暴发户的德行,“我这个当弟弟的,挣了钱不给姐姐花给谁花?天经地义!”

说完,她偏过头看着周芸娘。

那双眼睛里没半点戏谑,全是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又滚烫的心疼。

“姐,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姐夫在天上看着,肯定也不乐意瞅见你天得跟泡在苦瓜水里似的。”

周芸娘身子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巧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这破道观,看着远处陌生的京城,还有地上自己那道孤零零的影子。

忽然间,心里头那块坚冰裂了条缝。

这里不是边关,不是故乡。

但她也不是一个人。

她还有个“弟弟”。

这个在荒郊野外把她捡回来、给她水喝、给她药吃、给她找地方住的姑娘,这会儿正挽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去吃碗热乎馄饨。

周芸娘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能过下去。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股活气:“好,去吧,小武。”

巧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挽着她沿着青石板路,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没回头看那棵老槐树,也没让周芸娘回头。

两个女人就这么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别人的男人,扔在了身后的暮色里。

天一观规矩大,只接女客。

大门紧闭,门口那个知客的道姑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谢渊不是不知道这规矩,可他人站在门外头,魂儿早就飘进去了。

“烦请通传广义侯府冷夫人。”

他走上前,把名帖递过去,声音压得四平八稳,听不出半点波澜,“就说……摄政王府王妃,有急事求见。”

还是用婶婶的身份找她好些,用自己的,她会不会不出来呢?

不知道怎么,对着嫂子,他就会患得患失,说话做事都会不自信起来。

每每嫂子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他就会心跳加快。

不知道说什么好!

道姑接过名帖,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衣着不凡,到底没敢怠慢,转身进去通传了。

谢渊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外。

天快黑透了,槐树的影子像张大网,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里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捂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这糕点,怕是快凉透了。

凉了就不好吃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儿,像根木头桩子一样等着。

等一个根本站不住脚的理由,等一个也许根本不会出来见他的人。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回响的跋涉。

但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