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到底是谁的人?

山风如刀,割过林间,吹得明黄龙旗猎猎作响。

金盔银甲的禁军列成冰冷的铁墙,将这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林地围得水泄不通。

靖嘉帝端坐于龙辇之上,目光沉静,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

他的三子萧景琰被人反剪双手,狼狈跪地,小腿上还插着羽箭,箭羽兀自颤动。

不远处,他最倚重的首辅凌骁,浑身是血,人事不省,被那个沈家送来的女人紧紧抱在怀里。

那女人的火红骑装已辨不出原色,脸上、手上,尽是干涸与新浸的血迹。

唯独那双桃花眼,红得像是要泣出血来,里面却并无半分泪意,沉寂到近乎疯狂。

“父皇!”

萧景琰一见皇帝,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凄厉地嘶喊起来:“父皇救我!是凌骁!凌骁他拥兵自重,在此地设伏,意图谋反!儿臣是为护驾,才与他的私兵搏斗至此,请父皇明察!”

他言辞恳切,指向周遭倒毙的尸首,那些都是他带来的亲兵。

好一出颠倒黑白。

沈安心抱着凌骁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将这个浑身冰冷的男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圣上!”柔弱的哭声紧随其后。

苏清婉挣脱开侍卫的拉扯,裙钗散乱地扑到龙辇前,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圣上明鉴!臣女......臣女可以作证!”

她抬起泪眼,怯怯地看了眼沈安心,又飞快低下头去,声音哽咽:“是妹妹......表妹引着三殿下来到此处,臣女担忧殿下安危,才一路跟随......亲眼所见,这里全是首辅大人的私兵!他们与殿下的人马一见面,便......便刀剑相向!表妹她定不是有意的,许是......许是受了什么旁人的胁迫......”

这番话术,比萧景琰的直白呼号要毒辣百倍。

既坐实了凌骁豢养私兵的罪名,又将沈安心描绘成身不由己的同谋,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这是场内外勾结的阴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汇聚在沈安心身上。

有怀疑,有审视,也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沈安心缓缓抬起头。

她迎着龙辇上那道深沉如海的帝王视线,没有哭,也没有辩解。

她只是用那双沾着血丝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大靖朝的最高统治者,声音沙哑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平静。

“圣上。”她开口,“我夫君若想杀人,何须埋伏?”

她伸出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抚过凌骁苍白冰冷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他执笔的手,怎会杀人见血。但他身上的这道伤,却是为我挡的。”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利刃,直刺龙辇上的帝王:“我夫君若有事,臣妇今日,便血溅于此,与他同赴黄泉!”

没有求饶,没有辩白,只有最赤裸的、以命相胁的守护。

整个围场,落针可闻。

靖嘉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兴起涟漪。

他搁在龙辇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将三皇子、首辅大人、首辅夫人,一并带回宫中。”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凌骁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补充道:“传太医随行。”

......

回宫的路上,马车颠簸得厉害。

车厢内光线昏暗,浓重的血腥味与药草的苦涩气息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随行的刘太医捻着山羊须,替凌骁检查完伤势,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诊脉的手,对着沈安心躬了躬身,话也说得含糊其词:“首辅夫人,大人这伤......伤得极重,恐已伤及肺腑,又失血过多。大人脉象沉微,此乃气血大亏之兆,眼下最忌颠簸,若是路上再有差池,恐......恐神仙难救啊。”

老东西,想拖延时间等凌骁死在路上。

沈安心心如明镜。

她看也不看那太医,径自从怀里摸出那个冰凉的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不管不顾地掰开凌骁的嘴,强行给他喂了下去。

药丸滚入喉间,她才抬起眼,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血迹,对着那太医冷冷一笑。

“太医可要听清了,我夫君若在宫门前断了气,你的脉,明日也不必再请了。”

那老太医被她那淬了冰的眼神和语气骇得直哆嗦,到嘴边的推诿之词瞬间咽了回去,再不敢多言,只得手忙脚乱地取出金疮药,却也不敢轻易动手处理那狰狞的伤口。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混乱中,沈安心的手指在自己被撕裂的裙摆一角,看似无意地拂过。

几粒极细微的、沾染上的灰白色药粉,被她小心翼翼地捻起,用另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无声无息地藏入了袖中。

那是她制造浓烟时,香囊破裂残留的粉末,也是唯一的物证。

......

马车一路疾驰,入了宫门。

高大的宫墙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只余下车轮滚动的沉闷声响和内侍们压低了的、急促的脚步声。

凌骁被紧急抬上一副软榻,由太医院院判亲自接手,匆匆送往内院。沈安心想跟上去,却被两名内侍拦住去路。

她看着那副软榻消失在宫殿的拐角,才缓缓转过身。

为首的冯公公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假笑,声音又尖又细,仿佛能刺破人的耳膜。

“夫人,圣上有旨。”他对着沈安心微微躬身,姿态恭敬,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您受了惊吓,且在此处好生静养。没有圣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身后,是一处偏殿,殿门上方的匾额,书着三个字——静心苑。

这是软禁。

要将他们夫妻二人,彻底分开,逐个击破。

沈安心一言不发,面色平静地迈入殿内。

在她身后,沉重的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天光,投下巨大的阴影。

“吱呀——哐当!”

厚重的铜锁落下,声音在寂静的宫苑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殿门即将完全合拢的最后一瞬,门外,传来皇帝压低了的、对心腹冯公公的低语,那声音顺着门缝,幽幽地飘了进来:

“传沈宏才入宫。”

“朕想问问他,他的女儿,到底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