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商人之言(十四)

姜衫在药堂门口挂上一块布,给了附近摆摊写信的秀才两文钱,让他帮忙写几个大字:今日开业,免费看诊,理疗自费。

这条街没什么人,除了些乞儿和破落户,就是隔壁懒散值衙的官差,时而门口逗留,时而斗会儿门前的麻雀,光景好不悠闲快活。

布帘一挂出,那些乞儿先是看,后犹犹豫豫,有的摇头走开:“定又是个江湖骗子”;有的站在门口指点:“要真看出病来,没钱买药和治疗咋办,那岂不是往自个儿心中扎刺儿嘛”;有的踌躇在门前,模样虚弱,数着兜里的银子,始终不敢再往前一步;有的直接走进来了……

是位壮年,体格健硕,背上扛着位年迈的妇人,“大夫,帮我娘看看吧,以前也不是没看过郎中,但都说我娘时日无多,就让人等死,可我娘有时候还挺清醒的,还会起来烧水煮粥,就是大部分时候都萎靡着,你外头写着不要诊金,可是真的?我身上银子不多……”他语气诚恳,说到最后却又有些窘迫,头低低的,与他的体格完全不相符。

姜衫指了指身侧的床榻,示意他将他娘放在上面。

她走过去把脉,诊了半炷香的时间。

这期间那壮年在身侧死死盯着人,拳头握得紧实,吸气长,呼气短,就憋着。

姜衫走回诊桌,提笔就写:虚风内旋,湿遏热伏,回去通风,换别处的水喝,将屋内所有物件儿用草木灰洗一遍,我待会给她扎几针就好了。

这老妇就是长期卧床,又喝了不太干净的水,人老了没那么抗造,血液都在一处旋着了,疏通一下大抵就能好全。

这壮年说别的郎中迟迟治不好,那也是他倒霉遇上了骗子,这毛病扎针需要一定的心力和时辰,一个不慎就会剑走偏锋,小病变大病,人也就没了。

一来钱赚得少,二来吃力不讨好,三来容易闹人命,再加上那壮年那体格,那郎中估摸也怕被打,这才直接断了壮年治病的念想。

壮年看着纸,舔了舔舌头,“那个……我看不懂。”

秋慧是知道姜衫嗓子有毛病的,此时放下针线,夺过他手中的纸念给他听。

“多谢。”

“不谢,给银子吧。”秋慧伸出手。

“这……我母亲还没扎针,也不知道效果如何,我……我先再等等。”他低着头,像是犯了事的牛。

彼时,姜衫已经开始扎针了。

秋慧上下打量着壮汉,长得人高马大的,头竟那么小,模样倒是清秀,就是穿的……太破,讲话……太磕碜,她耸肩,“你放心吧,她医术好着呢。”她就是相信她。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我都找了好些个郎中了,今日也是我最后一次找了,实在不行,我便……准备后事吧。”

“喂,你别哭啊,你还是男人吗?不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啊。”秋慧自省,自己也没说错什么话,怎的就将人说哭了,说人医术好,这不是安慰的话么?

“咳咳,”老妇的声音,她被姜衫缓缓扶起,靠在背后的横杆上,她扭扭头,坐直起来,“不酸了,儿啊,娘骨头不酸了!”

那壮年跟牛见了红布一样冲了上去,险些把姜衫挤掉,姜衫快他一步,站了起来,移到旁边。

“娘,娘你不酸,也,不痛了?”

“对,对!快,快谢谢人家大夫。”

那壮年一扭头,一溜烟就噗通在地上,给姜衫磕了三个响头,姜衫还未反应过来,就受了此等大礼。

夸张。

姜衫与秋慧面面相觑,点头表示意见一致。

秋慧:“你快起来吧,三个响头,怕是要我们家崔先生折寿了。”

那壮年擦擦泪痕,站起来,从破破的布袋里掏出散散的几文钱,“我身上就剩这些,再过几日,工头说工钱就该下来了,到时候我再补给你。”

那老妇叹息,“你那工头都骗你好几回了,你还傻傻信着,你让娘留下,”她转头对姜衫说:“大夫,我看你这药堂刚开业,要忙活的很多吧,我现在身体也好差不多了,留在这儿给你刷地抬水,抵了这诊金行不行?”

“不行!”那壮年大声驳斥,“我!我来!娘你就在家好好躺着,我力气大,我什么都能干,也可以不睡觉。”

姜衫暗自思考,对着秋慧就用口型说:“收。”

秋慧会意,“行儿,你就在这干活吧,至于你娘,今日就先接回去,按照崔先生说的做,送回去就过来上工。”

“好!我叫七铁,我很快过来!”

母子俩感恩戴德,出门后,逢人就说崔大夫是个极好的人,医术相当了得。

七铁带着她娘四处求医的事儿在这条街谁人不知,见七铁是背着他娘进去的,出来是搀扶着他娘出来的,嘴里都是赞意,原先踌躇的人,紧巴着自己的裤腰带,一步抬起,二步快速进了药堂。

一个又一个,就诊的人愈发多,排起了长队,可诊脉后的理疗和药费,却极少人能出得起。

一来二往,姜衫让药堂多了近半条街的人来上工,她的名声就这么以“崔菩萨”“崔圣手”的称号被宣扬了出去。

短短半日,成阳街里有个活菩萨的传闻被越传越广。

一开始秋慧还不解,要阻拦,姜衫不听劝,她也不知道为何就生了些怒火,就好像这流走的银子是她的一样,她争执无果后,愤愤然归家,却听母亲说最近腰肢酸疼,想去成阳街一趟,她这才懂姜衫的用意。

于是她马不停蹄地去找大姐姐,她可不能拖后腿。

与此同时,梁勇也带着苗栗找了药堂。

苗栗身上瞧不出操劳的痕迹,明艳的粉色罗裙衬得她格外耀眼,笑起来嘴边有两个深深的梨涡,如养在花圃的粉色芍药,叫人见了也能心生欢喜。反观梁勇,只能说收拾得还算干净。

她揽着梁勇的胳膊走着,梁勇给她头上有些歪掉的银簪摆正,心满意足地随人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