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桃源 落魄神算

晚上,星月低垂。

桃源村外出采买的大人们赶着车队回了住处。

“太过分了!他们联合起来压价,明摆着吃定了咱们!”

车上的货物,一件都没卖出去。

陆庸看了一眼,没接话。桃源村是老主顾,但这次货量大,那些商家起了贪心,不奇怪。

他把神兵阁那块令牌递过去:“明日拿着这个再去。”

一群人瞬间收了愁容,该吃吃,该睡睡。

陆庸眼角抽了抽。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

次日。

桃源村一行往镇东集市去。猎户们在前头雄赳赳气昂昂,少年们在后头东瞅西逛。陆庸走在中间,像个带队的教书先生。

路过那家面馆时,老汉一眼瞅见人群里的独孤九儿:

“娃娃,吃面不?不要钱!”

话音没落,一群少年已坐满了桌子。

“爷爷好!谢谢爷爷!”

老汉笑得满脸褶子,乐呵呵去做面。

陆庸无奈,让猎户们先去集市,自己转身找地方坐。

桌上已有一人。

那人埋头吃面,头发遮着脸。桌边靠着一杆布幌子,布面已经泛黄,边缘磨得起毛,上面写着八个字:

“偷天一角,算无遗策。”

江湖术士。陆庸没搭理。

面端上来,他低头吃自己的。那术士吃完,打了个饱嗝,抬头看见对面的人,习惯性开口:

“这位兄台——”

“滚。”

术士一愣。筷子停在半空,看了看陆庸,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是跟自己说话。

他倒也没恼,放下筷子,慢条斯理道:

“兄台,我既没骂你,也没强拉着你算命。你开口就让人滚,是什么道理?”

陆庸顿住。

好像是自己没理。

他放下筷子,起身抱拳:“陆某鲁莽了。先生见谅。”

术士摆摆手,笑了:“不打不相识。鄙人无殇,江湖上混口饭吃。今日遇见了,就是缘分。给你算一卦?”

陆庸本想再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测字。”

他接过笔,在桌上那张垫碗的糙纸上,写了个“庸”字。

无殇接过来,看了两眼。又抬头看陆庸,再看那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字……”

他掏出三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抛在桌上。铜钱转了几圈,叮叮当当落在粗木桌面上。

无殇盯着铜钱,又掐指算了算,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他把铜钱收起来,又抛了一次。

“还是不对。”

陆庸端起茶碗,没吭声。

无殇站起身,绕着他走了两圈,边走边掐指,嘴里念念有词。走到第三圈时,忽然站定,死死盯着陆庸:

“你的命,我算不出来。”

陆庸放下茶碗:“哦?”

“你不是此间之人。”无殇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从天外来的。”

陆庸笑了一声。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正在吃面的陆平安:“那孩子呢?”

无殇走过去,站在陆平安身后看了一会儿,又起了一卦。这回他脸色变了,退后两步:

“也是……也是天外之人。”

陆庸又指了指陆平安搁在身边的布囊:“那把剑呢?”

无殇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掏出一枚铜钱,往布囊方向抛了一下。铜钱落地,直接裂成两半。

他的手抖了一下。

“天……天外之剑。”

陆庸站起身,把茶钱搁在桌上,低头看着他:

“神算无殇。今日的天外来客,是不是多了点?”

他带着少年们走了。

无殇愣在原地,盯着地上那两半铜钱,又抓起桌上的那张“庸”字,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对”“不可能”。

面馆老汉过来收碗,看了他一眼,嘀咕道:“又一个疯的。”

---

集市那边,正热闹着。

李四站在最大那间铺子门口,亲自盯着伙计们卸货。桃源村的猎户们把一捆捆皮毛从车上搬下来,李四挨个过目,报出的价钱让老王眼睛都直了。

“这……这价钱……”

李四拍拍他肩膀:“神兵阁的贵客,应该的。”

老王咽了口唾沫,没再吭声。

陆庸找了张桌子坐下,看着他们忙活。没一会儿,人群外传来一阵喧哗,李自清从人堆里挤进来,老远就拱手:

“陆先生!这点小事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他走到近前,回头瞪了李四一眼:

“李四!这是我神兵阁的贵客,老阁主亲自给的令牌!你怎么招呼的?还不上茶!”

李四一溜烟去了。

李自清又吩咐人卸货估价,又让人去拿上等的茶叶,又让人去给猎户们搬凳子,忙前忙后。最后才回来,朝陆庸抱拳:

“老阁主说了,先生得闲再去坐坐。他老人家身子不便,不能亲自来,心里过意不去。”

陆庸点点头:“临走前去叨扰。”

李自清又寒暄了几句,才告辞离去。

那群猎户大咧咧坐着喝茶吹牛,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老王端着茶碗,翘着二郎腿,跟旁边的人吹自己当年打熊的事。少年们围过来,九儿满眼小星星:

“先生,您真厉害!那个掌柜的对您那么客气!”

陆庸笑笑,没接话。

旁边陆平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装。

陆庸端起茶碗,当没看见。

---

“兄台!可找到你了!”

无殇不知从哪冒出来,撑着那杆破布幌子,满头大汗,衣襟都湿了一片。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也顾不上烫,仰头一口喝干。喘匀了气,盯着陆庸,压低声音:

“我回去又算了几遍。你那孩子,那把剑,和你——是同一卦。”

陆庸没说话。

“你们三人同命。”无殇道,“不是此间之人,却落在此间。必有因果。”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来此,是为了什么?”

陆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你觉得呢?”

无殇愣了一下,挠挠头:“我要是知道,就不用问了。”

陆庸放下茶碗,看着他:

“你算了这么多年,算出过什么?”

无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陆庸站起身,拍拍他肩膀:

“那就再算算。”

他带着人走了。

无殇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又掏出那两半铜钱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他把破布幌子往肩上一扛,晃晃悠悠走了,嘴里还在念叨:

“怪了……真怪了……”

---

神兵阁。

李四站在下首,把集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连无殇那几句话都复述了。说完,退了下去。

李自清看着躺椅上的老人:

“阁主,天外之人这说法……”

老阁主闭着眼,没接话。

过了半晌,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最后一抹余晖落在远山的轮廓上。

“知会暴雪城。”他说,“天下大会,给桃源村留三个名额。”

李自清一愣:“是。”

老阁主摩挲着手里那只锦盒,没再说话。

锦盒里,是那颗六转延年丹。

---

夜里。

陆平安躺在屋顶,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星星。

今晚的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铺满了天,有些亮,有些暗,有些挤在一起,有些孤零零的。

“泠音。”他轻声问。

剑灵没有出现,只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

“你从哪里来?”

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的地方。”泠音说,“远到回不去。”

陆平安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也说过,他来的地方,远到回不去。

“那里是什么样的?”

“很大。”泠音的声音很轻,“有很多人,有很多事。有一个少年,和你差不多大。”

陆平安没再问。

他望着月亮,望着月上的坑洼,望着那些据说永远砍不倒的桂树。

“他们说我是天外之人。”他说。

“我也是。”泠音道。

那个清丽的女子浮现在他身边,和他一样躺在屋顶,望着同一片夜空。

月光落在她脸上,清冷如霜。

“少年,”她说,“你从哪里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去哪里。”

陆平安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月亮。

“我在这里等了三千年,”她说,“等的不是‘从哪里来’的人。”

陆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等到了吗?”

泠音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屋檐下的阴影里,陆庸靠在墙上,听了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屋。

月光下,少年和剑灵并排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雕栏玉砌应犹在,朱颜未改。

问君今夕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