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桃源 玄黄对战

不愧都是牲口,睡了一晚,少年们早起又是生龙活虎。

一个个站在陆庸面前,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来啊,练我们啊!

陆庸笑眯眯地看着这群学生。

那就如你们所愿。

“今日玩个游戏。分玄、黄两队,一攻一守。落败的队伍,吃剩饭。”

少年们顿时欢呼起来。

呵呵。无知。

“九儿,你选十二人,做玄队,守方。”

“铁牛,剩下的人归你,做黄队,攻方。”

“刀箭锋刃处裹白灰,中者出局。一方全部出局,便算输。各自准备,半个时辰后,林子里开始。”

他顿了顿。

“另外,我请了三位叔伯,扮作黑衣人。被他们偷袭到的,也算出局。”

呵呵。好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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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儿选了十二个人。

全是弓箭手。全是平日里和她玩得好的。

陆平安看着这支清一色的弓箭队,一阵头疼。他真想直接叛变到对面去。

比平安还壮了一圈的翠花凑上来问:“平安哥哥,咱们怎么打?”

九儿小手一挥:“直接冲上去,把他们统统射翻!”

陆平安一把拉住上头的小姑娘。

“打住。听我安排。”

“哦。”九儿乖乖点头,“都听平安哥哥的。你想怎么玩都行。”

陆平安一头黑线。

造孽。

“走吧,给你们安排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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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被九儿嫌弃的一群熊崽子聚在一起。

铁牛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来画去。

“对面全是弓箭手,又是守方。只要咱们能摸过去,他们就输了。”

众人点头。

“但是有平安在……”铁牛眉头皱起,“变数就大了。”

众人又点头。显然都吃过陆平安的亏。

“随机应变吧。”铁牛站起来,“都警醒些。还有三个黑衣人会偷袭。”

黄队缓缓朝林子里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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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地方,陆庸微微点头。

他朝身后三人拱手:“劳烦三位,让孩子们见识见识老猎户的本事。免得夜郎自大。”

三人还礼,各自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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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队驻地。

老猎户王力趴在灌木丛里,已经转了小半个时辰。

怪了。他自问追踪之术在村里排得上号,可这回愣是找不着人。林子就这么大,十二个娃娃能藏哪儿去?

唯独湖边坐着两个——陆平安和独孤九儿,一个蹲着玩石头,一个托着腮,悠闲得像在郊游。

王力眯起眼。

这俩明摆着是饵。他当然不上当。

可其他人呢?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他正纠结着,却见陆平安忽然站起来,朝他这边拱了拱手:

“不知哪位叔伯到了,劳您费心。平安和九儿在此谢过。”

得,栽了。

老猎户王力心里一阵泄气,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

摇摇头,缓缓退去。

还是去找其他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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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不已的老王猎户兜了两转,碰上了陆庸。

惭愧一拱手:“有负先生所托。”

当下把玄队这里的情形说了一遍。

陆庸摇头苦笑:“他诈你的。你且随我来。”

两人潜到湖对面的树冠里。风儿偶尔带来对面两人的闲聊。

“平安哥哥,你说谁会来偷袭我们?”

“我爹老谋深算,这次必然想给咱们长点教训,杀杀咱们的傲气。我猜大概率是猎队里最强的韩、王、刘三位了。”

被点名的王力惊讶地看了眼陆庸,心想:我的乖,果然虎父无犬子。

陆庸微微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接着看。

却见陆平安又拉着独孤九儿转身一拜:

“不知哪位叔伯到了……”

王力瞪大了眼睛,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还!还可以这样玩?!

自己还真就被他耍了?!

耻辱啊!

自己为啥要接了这样的差事?老子几十年流血流出来的威名,就这么毁了……

一日间老去的猎人王力,感觉自己整个人生都灰暗了。真真是心灰意冷,浑身不得劲。

“王兄,犬子无状,是我疏于管教,还请见谅。”

陆庸抱拳郑重道:“王兄的本事我是敬服的,不然也不会请王兄出手。”

见陆先生神色诚恳、不似作伪,资深老猎人感觉又找回了人生巅峰,乐呵呵谦逊道:

“哪里哪里,比不得陆先生。平安聪慧过人,后生可畏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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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林子里,铁牛带着人已经到了。

一路过来,半个人影没有。只有湖边那俩明晃晃的饵。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铁牛蹲在一棵树后,盯着那两处捕熊的坑。

他看了很久。

那两个坑,位置太正了。正好卡在通往湖边的必经之路上,想过去,要么从坑上踩过去,要么从两侧绕。

谁都知道那是捕熊的坑。谁会往上踩?

可正因为太正了,他心里反而犯嘀咕。

平安那小子,会这么好心,把陷阱摆在明面上让人绕开?

他想起小时候被平安坑过的那些事。每一次,都是因为他想“平安不会这么蠢”。

每一次都输了。

可那两个坑,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名堂。就是两个坑,明晃晃的,谁都能看见。

“铁牛哥?”有人小声问,“上不上?”

铁牛咬咬牙。

“一队跟我上!从两侧绕过去!”

六人朝湖边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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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

九儿眯眼看着扑来的六人,弯弓搭箭。连珠似的箭雨倾泻而出,一支接着一支,把铁牛六人死死钉在原地。

以她的箭术,一个人压住这队人绰绰有余。

这是她和平安一起长大的默契——正面交给她,平安腾出手来布置别的。

铁牛六人被压得抬不起头,咬牙硬撑。箭从耳边掠过,从肩侧擦过。三人身上已中了两箭,白灰炸开,闷哼着退出了战圈。

“撑住!”铁牛低吼,“再近些就能扑上去!”

又一人倒下。

铁牛目眦欲裂。

“二队!全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余下六人从林子里冲出,绕过那两处明晃晃的坑,从两侧包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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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儿心头一紧。

二队从两侧来,她的箭雨只能照顾一边。

“平安!右边!”

她分出一半箭力,射向右侧包抄的二队。左边的压力顿时小了些,可她自己这边的正前方,压制的力道也弱了。

平安咬牙拉开弓,朝右边射去。可他箭术本就比不上九儿,又只有一个人,哪里挡得住三个?

二队的三人顶着稀落的箭雨,越逼越近。

九儿不得不分更多箭过去帮他。

这样一来,正面铁牛那边的压力骤减。

铁牛眼睛一亮:“冲!”

剩下的三人跟着他,拼命前冲。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胜利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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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嘴角却微微翘起。

“差不多了。”他对九儿道,“让他们进来。”

九儿心领神会,箭势一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啸。

铁牛猛地回头。

那两个捕熊的坑,坑口大开。

十个少年正从坑里爬出来,弯弓搭箭。

铁牛脑子里轰的一声。

坑里。他们一直藏在坑里。

他一直在看那两个坑。看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想过坑是陷阱,想过坑有古怪,想过一万种可能——

唯独没想过坑里有人。

因为那是捕熊的坑,明晃晃的,谁会往里头跳?

可他们跳了。

他们就是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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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树冠上,王力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被耍得团团转,好像也没那么丢人了。

“这孩子……”他喃喃道。

陆庸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湖边的少年,眼里有欣慰,也有旁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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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间。

箭雨从背后倾泻。黄队众人转身应战,却被前后夹击,一个接一个倒下。

两轮箭雨过后,黄队全灭。只剩铁牛一人。

他站在场中,身上虽无白灰,却已是大口喘着粗气。面上青筋暴起,眼珠子通红。

突然仰天长啸。

那声音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玄队的少年们收了弓,远远站着,无人敢上前。

陆平安排众而出,在他三步外站定。

“铁牛哥。”

铁牛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铁牛哥,”陆平安又说,“咱俩打一场。空手。我不擅兵器,公平。”

铁牛不语。

气氛骤然紧绷。玄队的少年们悄悄握紧了弓。

陆平安又上前一步。

“铁牛哥,”他说,“咱们是一家人。”

铁牛浑身一震。

他盯着陆平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担忧。

担忧他。

良久。

铁牛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绷紧的筋肉,缓缓松了下来。

“好。”他道,声音沙哑,“打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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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场中站定。

围观的少年们屏住呼吸。

铁牛先动。一拳轰出,虎虎生风。陆平安侧身躲过,反手一拳击向他肋下。铁牛不躲不闪,硬受这一拳,同时一肘砸向陆平安面门。

砰。砰。

两声闷响。两人各自退开两步。

铁牛揉了揉肋下,咧嘴笑了:“有些力气。”

陆平安摸了摸脸,也笑了:“你也不赖。”

两人又缠斗在一处。

拳来脚往,越打越快。铁牛力大势沉,每一拳都带着风声。陆平安身形灵活,游走闪躲,时不时抽冷子还击。

围观的少年们看得目不转睛。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铁牛哥加油!”

“平安哥哥打他!”

两边各自喊起来。

树冠上,王力和刘富贵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异。

“比咱们那会儿强多了。”

“说得好像你现在就打得过似的。”

“咳。比韩老大那会儿……可能还要强一线?”

“韩老大人呢?”

两人同时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一道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移动。

“不会吧……”

“不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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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两人已到最后关头。

铁牛一拳砸空,身形微晃。陆平安抓住机会,欺身而进,一拳击向他胸口——

铁牛忽然笑了。

那一拳是虚招。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一拧身,避开陆平安的拳头,同时一肘砸向他后心。

这一肘避无可避。

陆平安却笑了。

他没有躲。

他放弃防守,全力一拳轰向铁牛面门。

两败俱伤。

就在这时,一道残影掠过——韩青山出手了。

双掌分拍两人。

铁牛一肘砸空,陆平安一拳落空。两人同时察觉到那道残影,同时往两侧闪避——

竟堪堪躲了过去。

韩青山眉头微挑。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忽然笑了。

然后同时合身扑向他。

王力和刘富贵嘬着牙花子吸气。

后生可畏。真后生可畏。

“他俩……一直在等他?”

“你说呢?韩老大那心,也是黑透了。”

“唉。退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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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山以一敌二,闲庭信步。

他掌法看似轻飘飘的,落在身上却重如千钧。铁牛挨了一掌,龇牙咧嘴退了两步。陆平安想从侧面偷袭,被他随手一带,踉跄着险些摔倒。

两个少年咬牙苦撑。今日算是领教了上一辈强者的风采。但认输?那不能。

“咄!”

韩青山一声轻喝,瞅准两人力竭的瞬间,一掌按向陆平安胸口。

这一掌避无可避。

陆平安腹下一股热流涌起,正要硬扛——

耳畔传来一声轻咳。

是父亲。

他悚然一惊,撤了那股劲,任由那掌落在胸口。顺势向后飞去,落地时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铁牛也被一掌逼退,踉跄着站稳。

两人对视一眼,翻身站起,朝韩青山抱拳一拜。

韩青山微微点头。目光在陆平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踏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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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少年看得心潮澎湃,目送那道远去的身影,满眼都是崇敬。

“太厉害了!”

“什么时候咱们也能这样?”

“韩队长那是啥境界,咱们这辈子能赶上不?”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陆平安和铁牛相视一笑,正要往人群里走——

“咳咳。”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回头。

刘富贵不知何时出现在场边,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烟斗,慢悠悠抽了一口。

“打完了?”

他笑眯眯地问。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刘富贵已经起身。

一道残影掠过。

人群中一连串闷哼。

等众人回过神来,十二个少年身上已多了白灰印子——玄队十二人,一个不落,全中了招。

九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灰,小脸都绿了。

“这……这是干啥?”

“不是打完了吗?”

刘富贵收了烟斗,好整以暇地蹲回去,悠悠吐出一口烟。

“打完了?”他咧嘴笑,“谁告诉你们打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

“先生只说了两队对战,可没说我们三个老家伙不出手啊。”刘富贵眯着眼,“你们倒好,打得热闹,看得起劲,把后脑勺全亮给老子。”

那几个中了招的少年,脸都绿了。

“心,果然还是脏一些,才舒坦啊。”

刘富贵站起身,拍拍屁股,晃晃悠悠走了。

留下一地哀怨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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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庸负手而出。

“先生!”

众少年赶紧站好。

陆庸扫了一眼那几个身上带灰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今日一战,双方全军覆没。”他顿了顿,“算作平局。”

“回去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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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少年抱拳行礼。

欢呼一声,化作鸟兽散去。

如朝阳初升。

如乳虎啸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