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5章 好好准备

眼瞅着马上就要元旦了,天是一天比一天冷。

早上起来,院子里水缸里的冰碴子能有二寸厚,得拿斧头砸开了才能舀水。

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白花花的霜,用手指头划拉两下,才能瞅见外头的光景。

我爹每天早上的营生,就是蹲在灶火跟前,一袋一袋抽他的旱烟。

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一亮一亮的,映着他那张被烟熏黄了的脸。他也不多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我娘里里外外忙活。

我娘可是闲不住的人。

自打魂儿回来之后,她像是憋着一股劲。

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扫院子。

“十三啊。”

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拿眼剜我。

“眼看要元旦了,秀莲他爹没了,这事你想咋办。”

我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截秫秸秆,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划拉。

秀莲的事儿,我心里是有谱的,可让我亲口说出来,总觉得有些臊得慌。

“娘,您看着办就成。”

“看着办?”

我娘把手里的烧火棍往地上一杵。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儿,让我看着办?礼金多少,酒席咋摆,请多少人,这些不得你拿主意?”

我爹在一旁吐出一口烟,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

“他懂个啥,你张罗就是了。”

我娘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当甩手掌柜的。行,我张罗,我张罗。娶媳妇不得花钱?咱家是有了一些,可具体要多少,你心里没个数?”

这话一说,我爹不吭声了,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出了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我跟秀莲的婚事,也没有那么复杂,秀莲的爹死了,家里就秀莲自己,上次的事后,一直住在我家。

我自然不会亏待她,自然也不会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混子日。

名分,女人很看中这个的。

我去找了秀莲研究过,秀莲也只是说听我的安排。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迷糊,毕竟有些事,我也不懂。

天傍黑,我爹扛着一根粗实的柞木进了院子,木头刮得溜光水滑的,一看就是费了大力气。

他把木头往院里一撂,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冲我说。

“十三,过来搭把手。”

我爹从腰里摸出烟袋,一边装烟一边说。

“给你打张炕桌。成亲了,家里不能没张像样的桌子。柞木的,结实,用个几十年没问题。”

我一愣,瞅着那根木头。

我爹这人,一辈子话不多,干事儿也不张扬。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知道闷着头干活。这张炕桌,是他拿自己的力气,给我打的。

“爹……”

“行了,别整那没用的。”

我爹摆摆手。

“明儿个我去找老张头借他的刨子,他那刨子快,刮出来的面儿光溜。”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见那根木头,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这还差不多,有个当爹的样儿。”

我爹没搭腔,蹲在墙根儿抽他的烟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

秀莲从屋里走了出来,走到我跟前,轻声说。

“十三哥,咱俩出去走走。”

我愣了一下,瞅瞅我娘。

我娘则十分高兴。

“去吧去吧,别走太远,一会儿饭就好了。”

我一把拉起秀莲的手往外走。

虽然与秀莲认识多年,可这手,还真没有拉上几次。

尤其是长大以后,那可真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外头已经擦黑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是谁拿刷子抹了一道。

村道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枝叉叉地戳在天上。

冷风往脖子里灌,我把棉袄领子往上揪了揪。

秀莲走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慢慢走着。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是我娘前些日子给她做的,说是过年穿,她这阵子就提前上身了。头发用橡皮筋扎着,垂在脑后。

走到村东头的大场院边上,秀莲停住了脚。

场院上堆着几垛苞米秆子,月光底下黑乎乎的。夏天的时候,这儿热闹着呢,孩子们疯跑,大人们乘凉。这会儿冷清了,就剩几只鸡在秆子垛底下刨食。

“十三哥。”

秀莲叫了我一声。

“嗯?”

“你……你心里头,是不是不乐意?”

我一听这话,急了,转过身瞅着她。

“谁说我不乐意?我咋不乐意了?”

“能娶你,我感觉我老有福气了。”

秀莲低着头,拿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那你这几天,咋也不跟我说话?我还寻思,你是后悔了。”

我挠挠头,不知道该咋说。

我这人,嘴笨,心里有话倒不出来。这几天我净琢磨婚事儿了,想跟秀莲说吧,又觉得那些事儿都该大人张罗,我跟她说这些干啥。

“我……我不是不乐意。我就是……”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就是怕委屈了你。”

秀莲抬起头,瞅着我。

月光底下,她眼睛亮亮的。

“你爹刚没,家里也没有啥亲戚,我怕我给你彩礼啥地少了,或者有啥考虑不周到的地方,那不是委屈你了………”

我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儿有些发紧。

秀莲没吭声,就那么瞅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我棉袄领子又往上揪了揪。

“我不图那些。”

“我爹没了,我就剩自己了。咱们两家也好了这么多年,虽然中间有过不愉快,可我知道,你是得意我的,你爹娘对我好………这就够了。”

“我啥也不图,就希望咱们能平平安安的,好好的过日子。赶明个,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秀莲的话,属实我没有想到,看来这小妮子,比我看的开。

我还是想说点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场院那边,有人赶着牛车过去了,车轱辘轧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噔咯噔响。赶车的老头哼着二人转的调子,听不清唱的是啥,调儿倒是挺熟。

“十三哥。”

秀莲又叫我。

“嗯?”

“咱结婚那天,我想把我爹的牌位请过来,摆上。让他也瞅瞅。”

我心里一颤,瞅着秀莲。她脸上没啥表情,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说着。

“行。”

“应该的。”

秀莲点点头,不说话了。

我们在场院边上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得耳朵根子发疼。

远处村里已经亮起零星的灯火,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消停了。

“回去吧。”

“嗯。”

到家的时候,我娘已经把饭端上桌了。

一盆酸菜炖粉条子,一盘子咸菜疙瘩,还有几个苞米面饼子。我爹坐在炕头,烟袋还攥在手里。

我娘瞅瞅我俩,也没问啥,就说。

“快上炕吃饭,一会儿凉了。”

“秀莲,冷了吧,上炕头,热乎。”

我和秀莲脱了鞋上炕,坐在炕桌边上。这张炕桌还是以前那张旧的,四边都磨得发白了。我瞅着它,心里想着我爹打的那张新的。柞木的,溜光水滑的,能用几十年。

吃饭的时候,我娘又说起了结婚的事儿。

“秀莲,你家就你自己了,还有啥能想起来的亲戚不,有的话,告诉一声,毕竟结婚是大事,喜事,也都沾沾喜气。”

秀莲摇了摇头。

“没有了婶子。”

“秀莲,那你看这彩礼给2000块行不,剩下一些钱,准备酒席,左邻右舍的,估摸着四五桌吧。”

“另外新衣服啥滴不用你操心,婶子都给你置办齐喽,你可是我跟你叔认定的儿媳妇,别人有的,咱一样不能少。”

“你看这样办行不。”

2000块,我知道,这是我出马后赚的,我娘是一分不错花,除去我花的,我娘都给我攒着,好娶媳妇。

可这年月,能一下子拿出2000块的彩礼,也是大手笔了,毕竟一个月才几十块的工资。

秀莲放下筷子,看着我娘。

“婶子,您看着办就行。”

“我这边没有啥想法,我就想跟十三哥好好过日子。”

“我不图啥的,这彩礼,有没有,我不在乎。”

我娘满意地点点头。

“秀莲啊,我跟你叔都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咱不说这些了,先吃饭吧。”

“十三,你也得准备准备。那天穿的衣服,得整整齐齐的。回头让你爹带你跟秀莲去公社供销社扯块布,找个裁缝做件新衣裳。”

“结婚嘛,必须漂漂亮亮的。”

我嘴里嚼着饼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吃过饭,我帮着秀莲收拾碗筷。她把碗筷收到盆里,兑上热水,开始刷。

我蹲在她旁边,拿抹布擦桌子。

“哎。”

“秀莲,回头置办结婚的东西,你别不舍得花钱,你十三哥现在能赚钱,我可是出马先生,赚钱机会多着呢。”

“别人有的,我不能让你少,还得比别人多。”

秀莲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侧过脸瞅着我,嘴角抿着笑。

“知道你厉害。可也别瞎花,攒着点,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听着这话,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第二天一早,我爹真去找老张头借了刨子,回来就在院子里摆开阵势,吭哧吭哧地打那炕桌。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刃里钻出来,落在地上,带着一股子木头的香味儿。

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去搭把手,我爹不让,说我这毛手毛脚的,别给木头刮坏了。

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一沓子钱,十块五块的,摞得整整齐齐。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嘴里念叨着。

“缝纫机得一百好几,自行车也小二百,收音机便宜些……这些个加一块儿,这些钱差不多够了。”

我听了,心里头一紧。

“娘,要不……收音机就算了,有个响动就成,缝纫机和自行车是正经用的。”

我娘瞪我一眼。

“你懂个啥。人家秀莲不图咱啥,咱不能真就啥也不给。缝纫机,她往后做衣裳方便;自行车,去公社赶集啥的,你驮着她;收音机,搁屋里有个动静,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不冷清。”

“这三样,咱必须置办齐了。”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斩钉截铁的,不容我反驳。

隔了两天,是个大晴天。

我爹借了生产队的老牛车,铺上一层厚厚的苞米秸子,拉着我和秀莲去公社供销社。

牛车走得慢,晃晃悠悠的,车轱辘在冻硬的车辙上颠来颠去。

秀莲坐在苞米秸子上,裹着我娘给她新做的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我把自己的围脖解下来,给她围上。

“我不冷。”

“围上吧,风硬。”

我没由来的固执。

供销社在公社街当中,是栋红砖房子,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

一进门,一股子煤油和肥皂混在一块儿的味儿就扑面而来。柜台后头站着个穿蓝褂子的女售货员,烫着卷发,正嗑瓜子呢,见我们进来,眼皮子撩了撩。

我爹背着手,在里头转了一圈,停在那几台缝纫机跟前。

“同志,这缝纫机咋卖?”

“飞人的,一百七十八,还的要票票。”

我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来,里头夹着几张票。那是他托了好几层关系,用家里的鸡蛋和猪肉跟人换来的。他一张一张数给那售货员看。

售货员这才正眼瞅我们,把瓜子往柜台上一放,走过来。

“要哪台?”

我爹回头瞅我和秀莲。

“秀莲,你挑。”

秀莲有些局促,走上前去,摸摸这台,又摸摸那台,最后指着一台黑色的。

“这台吧。”

售货员从柜台后头把缝纫机搬出来,沉甸甸的,木头台面油光锃亮,机头上印着“飞人”两个字。

我爹交了钱和票,把那缝纫机抱在怀里,跟抱个孩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放到门口的牛车上。

接着是自行车。

供销社里就两辆,一辆二八大杠,飞鸽牌的,还有一辆小一点的,永久牌的。我相中那辆二八大杠,结实,能驮东西。秀莲却说那辆太大,怕我骑着费劲。

“就二八大杠。”

“往后驮着你,驮粮食,都使得。”

我爹没吭声,把钱数给售货员,又是一百六十多块。

最后是收音机。那个简单些,海棠牌的一个小方匣子,七十八块钱。售货员给我们试了试,拧开开关,滋滋啦啦一阵响后,里头传出唱戏的声音,是《红灯记》里李奶奶那段。秀莲听着,眼睛亮了亮。

回去的路上,牛车装得满满当当。缝纫机和自行车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收音机搁在秀莲怀里,她一路抱着,生怕颠着。

我爹赶着牛车,脸上的皱纹好像都舒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