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最后的忠仆

床榻上,小春子那只犹如枯木的手彻底垂落,他脸上的痛苦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极致的平静与安详。

就像是一个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放下了沉重的行囊,沉沉地睡去。

小扣子跪在床边,双手死死抓着床沿,脑袋磕在硬木上,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惶恐和悲痛,在这空荡荡的竹屋里不断回响。

李长生坐在原处,静静地看着小春子。

他没有强行帮小春子续命。

生老病死,是凡人无法逃避的宿命。强求,只会让离开的人平添痛苦。

“别哭了。”

小扣子浑身一颤,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把呜咽声硬生生憋在喉咙里,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去拿把铁锹,到后山去。”李长生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朴素的布衣,“你春爷爷忙了一辈子了,别惊着他。”

小扣子用力点头,急忙跑出竹屋去拿工具。

李长生没有派人去通知宫里。

按理说,李青萝是应该来的。

但李长生觉得没必要。

小春子生前最讨厌的就是宫里那些虚情假意的繁文缛节,那些戴着面具的阿谀奉承。他最喜欢的,是这皇陵里的清净。

皇陵的人,死在皇陵,葬在皇陵。

这就是李长生的规矩,也是小春子最想要的归宿。

东侧,紫竹林边缘。

这里有一块空地,只有一颗老歪脖子树立在此处,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背靠青山,面朝鱼塘。风水极佳。

最重要的是,这里已经立着一块墓碑。那是赵公公的坟。

小扣子红肿着双眼,挥舞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铁锹,一锹一锹地挖着泥土。他年纪小,力气不大,没挖多久,虎口就被粗糙的木柄磨破了皮,渗出殷红的鲜血。

但他没有停下,哪怕汗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哪怕双臂酸痛得直打颤,他依然咬着牙,死死攥着铁锹。

这是他能为春爷爷做的最后一件事。

李长生没有帮忙挖坑。他坐在一旁的大青石上,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山壁上凿下来的平整石板。

这是一块上好的青花石,质地坚硬,风吹雨打数百年也不会风化。

他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铁质刻刀,刀尖抵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刻着字。

石屑飞溅,落在他的布衣上。

铁刀与石头摩擦,发出刺耳却又极有规律的声响。

“忠仆小春子之墓”。

一共七个字。

李长生刻得很慢,每一刀下去,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一些画面。

那个刚进皇陵时,瘦得像个猴子,被赵公公拿着拂尘敲脑袋的小太监。

那个第一次杀人后,躲在树后面吐了半天,却还要强撑着说自己不怕的小春子。

那个武艺高超,回到皇陵却依然系着围裙,在泥炉边熬药的春爷爷。

几十年的岁月,在大乾的历史上不过是短短的一瞬,但在李长生的记忆里,却是一段真真切切的陪伴。

当最后一个“墓”字刻完,李长生放下刻刀,吹去石板上的粉末。

坑挖好了。

只有一副最普通的柏木棺材,这是小春子自己准备的。

小扣子和李长生一起,将小春子的遗体放入棺中,盖上棺盖,填土。

一个小小的坟茔,出现在紫竹林旁。

李长生将那块刚刻好的墓碑,稳稳地立在坟前。

这块新碑,就立在赵公公那块旧碑旁边。两块碑,一左一右,就像是两个守门的护卫。

李长生手里提着一个白瓷酒壶,拿了两个粗瓷海碗。

他在赵公公的碑前放了一个碗,在小春子的碑前放了一个碗。

拔开壶塞,清冽的酒香散发出来。这是小春子在皇陵地窖里藏了三十年的竹叶青,小春子生前最喜欢喝,却总是舍不得喝,非说要留着过年的时候陪老祖宗喝两口。

哗啦啦。

酒水倾倒在碗里,溅起几滴酒珠。

李长生端起酒壶,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化作一团烈火。

他蹲下身,将赵公公碗里的酒洒在坟前的泥土上,又将小春子碗里的酒也洒了下去。

酒水渗入干涸的泥土,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喝吧,管够。”

李长生看着两块墓碑,就像是在和两个老朋友闲聊。

“你们俩在下面别打架。赵公公脾气臭,动不动就喜欢拿拂尘打人,春子你现在也强了不少,别总由着他欺负。不过你也是他干儿子,多让着点老人家。”

风吹过紫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仿佛是两个老太监在下面低声回应。

李长生笑了笑,将剩下的半壶酒直接倒在了两块墓碑中间。

葬礼很简单,没有哀乐,没有纸钱,甚至没有多余的哭声。

却异常的庄重。

到了傍晚时分,皇陵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开道,中间跟着几个穿着红袍的大太监,抬着十几个朱红色的沉香木大箱子,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皇陵界碑外。

为首的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但他不敢踏入皇陵半步,只能隔着界碑,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奴才叩见老祖宗!”太监的声音尖细,透着十二分的敬畏。

李长生站在紫竹林边缘,远远地看着界碑外的队伍。

小扣子跑过去交涉了一番,很快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份长长的礼单。

“老祖宗,是宫里来人了。”小扣子低着头汇报,“他们听说了春爷爷……仙逝的消息。公主殿下派人送来了祭品。有金丝楠木的棺材,有南海的夜明珠,有西域的汗血宝马配的纸扎,还有一万两黄金的丧葬费。”

小扣子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来传旨的公公说,殿下本来是要亲自来吊唁的。但是……”

“但是什么?”李长生语气平静。

“但是陛下这几天正在筹备改元的大事,朝堂上文武百官都在等着,实在抽不开身。殿下说,等忙完这阵子,再亲自来给春爷爷上香。”小扣子原封不动地转述。

李长生没有去接那份礼单。

他的目光越过界碑,看向京城皇宫的方向。

送来的祭品不可谓不丰厚,排场不可谓不大。这足以彰显皇室对一个奴才的无上恩宠。

但本人没有来。

在筹备大事,无暇顾及一个老太监的死活。

李长生看着那些朱红色的箱子,摇了摇头。

权衡利弊,永远把江山社稷放在第一位。一个服侍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太监死了,固然有些伤感,但绝对比不上稳固皇权、震慑群臣来得重要。

李长生并不生气。

他见过了太多的帝王。他的皇兄是这样,李昭的父亲也是这样。

他只是觉得,那个曾经在他膝头撒娇,会因为一只死掉的鸟儿哭上半天的小女孩,彻底死去了。

现在的李青萝,是一个合格的领袖。

冷酷,理智,永远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把东西都退回去吧。”李长生收回目光吩咐道。

“退……退回去?”小扣子愣住了。

“告诉他们,小春子已经入土为安了。皇陵清净,容不下这些金银俗物。”

小扣子不敢违逆,赶紧跑去传话。

外面的太监吓得冷汗直流,连连磕头,却也不敢强行把东西留下,只能灰溜溜地带着队伍原路返回。

李长生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小扣子。

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有些宽大的灰布太监服,身子微微发抖。

“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李长生看着他,缓缓说道。

小扣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老祖宗!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很响亮,吐字清晰,显然是把小春子教导的话深深印在了脑子里。

但是,李长生却从这响亮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畏惧。

那是对绝对力量的恐惧,对上位者的敬畏。

小扣子在害怕他。

李长生明白,那种像家人一样的亲近感,随着小春子的死,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