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孤独的垂钓者
夕阳的余晖如同碎金般洒在皇陵的鱼塘上。
微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影卫已经撤走,皇陵再次恢复了那种与世隔绝的寂静。
他缓缓转动着手腕,将鱼线一点点收起。没有挂饵的鱼钩破水而出,在半空中荡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落入他的掌心。
“今天就到这儿吧。”
李长生轻声自语,将鱼竿放在一旁。他偏过头,看向身旁。
小春子坐在一个低矮的小马扎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正在打瞌睡。
李长生静静地看着他。在神魂的感知下,小春子体内的气血已经衰败到了极点。曾经奔涌如江河的真气,如今只剩下干涸的河床里几缕微弱的水流。
他的呼吸十分沉重,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伴随着肺部轻微的“呼噜”声,看起来随时都会彻底停转。李长生能清晰地看到,小春子头顶那代表着生命之火的本源,已经微弱得只剩下一簇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
即将熄灭。
深秋的傍晚,气温降得很快。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落在小春子的肩膀上。
“醒醒,天凉了。”
李长生伸出手,拍了拍小春子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
“啊!”
小春子猛地惊醒,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他有些茫然地睁开浑浊的双眼,看清眼前的人后,吓得连忙想要站起来。但他忘了自己那双老寒腿早就僵硬了。刚一起身,双腿就是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李长生随手一托,一股柔和的真气将他稳稳扶住,重新按回了小马扎上。
小春子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抬起满是老年斑的手背,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口水。他满脸都是愧疚和惶恐:“老祖宗,奴才该死!奴才真是不中用了,竟然……竟然在您旁边睡着了。”
“要是换做以前,干爹非得打断奴才的腿不可。”小春子眼眶泛红,挣扎着想要下跪请罪。
“行了,坐着吧。”李长生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你这把老骨头,要是再跪断了,小扣子可背不动你。”
小春子苦涩地笑了笑,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他知道,自己真的老了。老到连伺候主子这件干了一辈子的事,都做不好了。
“老祖宗,奴才是不是惹您心烦了?”小春子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李长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远处的宫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巍峨,却又透着一股冷冰冰的森严。
“春子。”李长生突然开口,“你恨青萝吗?”
小春子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她今天派了十二个影卫,趴在林子里监视咱们。”李长生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她现在连我这个皇叔祖都防着,在那个位置呆久了,心就变了。”
小春子脸上的错愕渐渐收敛,他缓缓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并没有丝毫怨恨。
“老祖宗,奴才不恨。”小春子喘了口气,声音虽然虚弱,却很坚定,“公主是皇室的人,是现在这大乾的掌权者。”
“奴才已经见惯了那些为了那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亲人反目的事。坐那个位置,心不硬不行。要是心软了,这大乾的江山就坐不稳,那些藩王、文官,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小春子抬起头,看着李长生,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奴才这条命是干爹给的,干爹让奴才伺候您,那奴才就是您的人。只要老祖宗不怪她,只要老祖宗在这儿住得舒心,奴才就什么都不恨。”
李长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心中那根早已沉寂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在这深宫大院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心,最难得的也是人心。
“我早有预料。”
李长生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沧桑与无奈。
“人心易变,在这世上,唯有长生不变。”李长生的目光穿透了虚空,仿佛看到了时间长河中无数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她选择了帝王道,就注定要抛弃普通人的感情。我只是遗憾……她选了一条最累的路。高处不胜寒,以后的日子,她只能一个人扛了。”
小春子听着李长生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只知道,老祖宗说的话,永远都是对的。
“老祖宗您悲天悯人,是活菩萨。”小春子双手撑着膝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站起来,“天快黑了,奴才去给您把晚膳端来,小扣子那猴崽子做事毛躁,奴才得去盯着点……”
话音未落。
小春子刚刚站直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紧接着,他双腿一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春子!”
李长生的眼神变得凌厉。
几乎是在小春子倒下的同一瞬间,李长生的身影直接在躺椅上消失了。他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了小春子的身后。
李长生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倒下的小春子。
入手的瞬间,李长生的眉头皱紧。
太轻了。
这个曾经身体健壮的绝世高手,此刻抱在怀里,竟然轻得像是一把干瘪的柴火。隔着单薄的衣衫,李长生甚至能摸到他根根分明的肋骨。
李长生立刻将右手搭在小春子的手腕上,一缕精纯至极的真气探入他的体内。
把脉的瞬间,李长生沉默了。
那缕真气在小春子的经脉中游走,却激不起半点波澜。五脏六腑已经彻底衰竭,生机已经完全断绝。
“咳……咳咳……”
小春子在李长生的怀里艰难地睁开眼睛,嘴角溢出一丝浑浊的唾液。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了,瞳孔开始放大。但他还是努力地转动眼珠,看向那张永远年轻、永远不会老去的脸庞。
“老祖宗……”
小春子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他努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奴才……是不是要去见干爹了?”
李长生看着他,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弯下腰,将这个轻如干柴的老人打横抱了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整个皇陵被夜色笼罩。
李长生抱着小春子,一步一步走向竹屋。他的步伐很稳,但那个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萧索的背影,却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