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6章 大方的师尊

玉虚山脉北麓。

莽莽荒山,层峦叠嶂。

巨木参天,遮蔽了大半晦暗的天光。

一支近百人的队伍,如同一条玄黑色的长蛇,在崎岖陡峭的山道上艰难前行。

领头的几位长老气息沉凝,目光扫视着两侧密不透风的丛林。

跟在后面的三代、四代弟子们,则大多神情紧张,攥紧了自己的法器,警惕地倾听着林间任何一丝异响。

陈安阳走在队伍中段,气息收敛,与炼气三重一般微弱。

在他身侧不远,戒律峰三代弟子赵穆远正刻意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陈师弟!”

赵穆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声音低沉:“此去凶险莫测,你修为尚浅,定要万分小心,切莫离开队伍太远。”

“师兄说的是。”陈安阳脸上露出感激。

“此行全赖师兄与诸位同门庇护了,师弟这点微末道行,着实心中忐忑。”

“师弟不必过于忧虑。”

赵穆远微微一笑,指向远处云雾缭绕,散发着苍茫凶戾气息的连绵群山。

“前面不远,那便是外山,也就是妖圣山余脉。”

“我们此行只在最最外围活动,长老们早已勘察过,多是些一阶、少量二阶的妖兽。”

“由我等三代弟子和精锐四代弟子合力围剿,只要不擅自脱离,当无大碍。”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来郊游。

“如此……便好。”

陈安阳松了口气般点点头,随即又苦笑道:“只是我这修为,终究是拖累,听天由命吧……”

“诶,师弟妄自菲薄了!”

赵穆远拍了拍陈安阳的肩膀,力道温和:“我可是听闻,师弟是从那凶名赫赫的鬼嚎林里全身而退的!”

“多少筑基同门都折戟其中,师弟却能安然归来,这份气运与……应变之能,岂是寻常炼气弟子可比?”

“想必其中经历,定是惊心动魄,不知师弟可否说来听听,也让师兄开开眼界?”

陈安阳心中一凛,面上却恰到好处的羞愧神情:“师兄莫要取笑了……说来实在惭愧。”

“当时跟随大队进入鬼嚎林,初始还算安稳。”

“谁知行至中途,突遭一只凶戾无匹的二阶妖兽袭击!”

“那孽畜煞气滔天,连领队的筑基长老都抵挡不住,顷刻重伤!”

“我实在修为低微,连靠近都不敢,只得趁着混乱……狼狈逃窜,才侥幸躲过一劫。”

他声音带着颤音,仿佛心有余悸:

“后来……又在林间迷失方向,撞上了一阶妖兽,若非丹鼎峰的陆景师兄恰好路过,仗义出手相救,弟子这条小命,怕就交代在妖兽爪下了!”

“再后来……有幸与潇月白师姐相遇同行……几番辗转,终究没能走出那鬼域般的林子,最后还是师祖他老人家……大发慈悲,将我等带出……”

“原来如此……你们始终未能靠自己走出鬼嚎林?”赵穆远追问。

“没有!”

陈安阳果断摇头,语气笃定:“潇师姐虽强,但那鬼嚎林深处步步杀机,诡异莫测。”

“我等实力有限,只能在边缘地带艰难求存,根本不敢直接穿过,也……无力突围。”

他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潇月白的感激。

赵穆远仔细品味着陈安阳的每一丝表情和语气,寻找着可能的破绽。

故事看似合情合理,逻辑自洽,挑不出明显毛病。

然而,一种源自直觉的违和感,如细微的芒刺,始终扎在他心头。

“看来……想知道真正的秘密,非得用上搜魂术不可了……”

赵穆远眼底深处,杀机闪过。

在宗门之内,顾忌戒律门规,诸多束缚让他无从下手。

凡是被搜魂的修士,尤其是低阶修士,根本没有活的可能。

而陈安阳的身份非同寻常,他是三代弟子,还是长老的亲传,若是死在宗门内,必然掀起惊涛巨浪,何况前不久刚死了一个丹鼎峰的三代弟子沈俊。

但这里……是妖圣山外围!妖兽横行之地!

一个炼气三重的“废灵根”弟子,死于妖兽之口,何等顺理成章?

搜魂之后再毁尸灭迹,嫁祸于兽,神不知鬼不觉!

谁会为了一个注定无用的死人,去追究一头妖兽的责任?

他脸上和煦的笑容愈发温和,关切地叮嘱:“师弟安心,此行有长老坐镇,定不会有性命之忧。”

“赵师兄,我往日里只知道在门内修行,对这些妖兽并无太多了解,什么一阶,二阶,究竟如何划分?”陈安阳虚心请教。

他对这些确实了解不多,见赵穆远侃侃而谈,便随口问了起来。

“妖兽强弱,血脉为根,境界为表,二者结合方是其实力。”

“切莫单纯以境界高低划分其实力强弱!”

“譬如你那寒溪涧的‘冰晶兔’,便是侥幸晋升二阶,其战力也孱弱不堪,炼气十重修士便可轻松击,而有些洪荒异种,哪怕只是一阶,其天赋神通之恐怖,足以轻松碾压普通筑基修士!”

“若单论普通的妖兽来说,大致可分八阶。”

“一阶妖兽对应炼气修士。肉身强横远超凡人,部分血脉优异者已能凝聚微弱‘妖力核心’,相当于人族丹田雏形,行动多依靠本能,智慧初萌。”

“二阶妖兽对应筑基初期至中期修士。绝大多数已凝成‘妖丹’,妖力雄浑,天赋神通初步显现,能掌控些许属性之力,被称为小妖,已有领地意识。”

“三阶妖兽,对应筑基后期至大圆满修士。妖丹稳固,妖力可离体外放,形成护甲或远程攻击,智慧已开,狡诈敏锐,统领一方低级妖兽,谓之大妖。”

“四阶妖兽对应结丹初期修士。灵智不下常人,可初步化用天地灵气,觉醒本命神通,威能撼山碎石,雄踞险地,尊为妖将。”

“五阶妖兽,对应结丹后期修士。智慧高深,神通广大,可号令万妖,建立族群势力,是真正的一方霸主,谓之妖王!”

“六阶妖兽,对应元婴初期修士。需经历化形天劫,褪尽兽躯桎梏,凝练本源妖婴,可完美化为人形,寿元悠长,雄踞数郡之地,呼为妖皇!”

“七阶妖兽,对应元婴后期修士。法力通天彻地,移山填海,掌控一方天地法则,乃是真正的巨擘,尊称妖圣!妖圣山之名,便源于此等存在留下的传说。”

“八阶妖兽,对应化神期修士。只在太古传说之中,言其可破碎虚空,遨游星海,乃是妖族神灵,称之为妖神!”

赵穆远讲解得深入浅出,条理分明,足见其底蕴见识,也让陈安阳对即将面对的妖兽有了清晰的认知。

“这些内容都是刚入门的时候,师父告知的!”

“多谢师兄指点!受益匪浅!”

陈安阳真心实意地道谢:“师尊……她老人家潜心大道,不理俗务,弟子入门至今,也只聆听过一次讲道,这些常识,着实匮乏。”

“无妨!”赵穆远笑容亲切,如同邻家兄长。

“日后修行路上若有疑难,随时可来寻我。”

“只要师兄知晓的,定当知无不言!”他拍着胸脯保证,眼神深处的杀意却愈发凝练。

陈安阳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自从他修炼魔道功法五行噬灵诀,又在鬼嚎林里,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让他捕捉到方才那一瞬间,赵穆远身上泄露出的冰冷杀意。

“无冤无仇,为何对我起杀心?”陈安阳心底顿生警惕,他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虽然赵穆远与沈俊一样,都是筑基初期修士,可沈俊才突破筑基不到月余,根基不稳,在陈安阳突起偷袭之下,才将其击杀。

至于赵穆远已经突破到筑基两三年的时间,距离筑基中期也不算远,陈安阳并无十足胜算。

而且筑基这么长时间了,保命的底牌应该也不会少……

队伍在沉默而紧张的气氛中跋涉了一整天,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预定扎营的地点。

一片位于两座矮山之间的相对开阔谷地。

谷地边缘,浑浊的溪水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腥味。

“停下!”

领头的大长老、结丹后期的卫来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队伍。

“今夜在此休整!四长老布阵,守护营地!”

“五长老、六长老,各带五名精锐弟子,负责外围警戒!”

“其余人等,原地调息,恢复灵力!”

“明日卯时一刻,准时进山!此次猎妖,务必在两天内完成目标!”

命令简洁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四长老闻令而出,袍袖一挥,数枚土黄色的阵旗精准插入地面,一层厚重的土黄色光幕缓缓升起,将整个谷地笼罩在内。

五长老和六长老各自点了弟子,无声无息地没入周围愈发浓重的暮色与密林之中。

疲惫的弟子们纷纷席地而坐,掏出丹药,抓紧时间恢复消耗的灵力。

陈安阳也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刚要闭目调息,身旁的徐岁岁便像只小兔子般蹭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将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储物袋塞进他手里。

“师兄!拿着!”

她压低声音,大眼睛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亮晶晶的。

“这是?”陈安阳疑惑。

“师尊给的!”

徐岁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得意:“今早出发前我去天光阁辞行,师尊她老人家就给了我这个!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喏,你那份!”

陈安阳悄然分出一缕神识探入袋中。

厚厚一沓,足有上百张的符箓!

虽然都是最基础的“火球符”、“冰锥符”、“石肤符”、“神行符”、“金光护身符”等一阶符箓,但数量之多,简直骇人听闻!

这哪里是“以备不时之需”?分明是准备用符箓洪流砸死对手!

若将这百张符箓同时激发,其瞬间爆发的威能,足以让筑基初期的修士都为之变色,不得不暂避锋芒!

“师尊……还真是大方……”

陈安阳嘴角微微抽动,心中却涌起一股难言的暖流。

李年年此举,看似随意,却是在这步步杀机的猎妖行动中,给了他一张足以逆转局势的底牌。

这位便宜师尊的深意,让他越发捉摸不透。

他将储物袋小心收起,目光扫过篝火跳跃光影下的赵穆远,看似闭目养神的身影,又望向谷地外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幽深密林。

夜色,更浓了。

妖圣山的低吼,仿佛在群山深处隐隐回荡。

真正的狩猎,尚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