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活着

走廊尽头,直到那道素白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拐角,陈道临这才收回目光。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大大咧咧地走进了病房。

他环顾四周,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无应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两秒之后,陈道临撇了撇嘴,像是椅子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抬起一只穿着人字拖的脚,毫不客气地一脚将那把椅子踹到了墙角。

“哐当!”

随后,他又随手从旁边重新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那个皱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瞬间冲散了房间里原本淡淡的消毒水味。

陆曦明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皱了皱眉,淡淡提醒道:

“这里是无烟病房……”

陈道临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精准地喷在陆曦明脸上。

“我又不是不识字。”他扯了扯嘴角。

“我只是不在乎,难不成你第一天认识我?”

陆曦明翻了个白眼,懒得理这个老流氓。

玩笑开过后,陈道临的面色逐渐沉稳下来。他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此时多了一丝严肃。

“他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陆曦明知道他在问方无应,如实回答道: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问了问试炼中人傀潜入的细节,还有……稍微关心了一下我的身体状况。”

“关心?”

陈道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手中的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红光:

“以后少跟他接触,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

陆曦明看向他。

“你们有过节?”

“过节?说不上。”

陈道临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做事很完美,滴水不漏,无可挑剔。无论是作为教授,还是作为裁决司的高层,都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我就是单纯看不惯他,那种完美无缺、无喜无悲的恶心感,让我感觉他不像是个正常的人……不过他毕竟是领导,像我这样的人不喜欢领导也很正常吧。”

说到这里,陈道临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沉了几分:

“又或许……只是因为嫉妒吧。”

“毕竟他是S级。而我,不是。”

陆曦明怔住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方无应……我是说方教授,是S级?!”

“不然呢?”

陈道临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裁决司司长,掌管着全国守夜人的生杀大权。没点手段,怎么镇得住那群桀骜不驯的疯子?”

说着,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目光有些游离:

“当年我年轻气盛,觉得自己也算是个天之骄子,未必不如他。私下里故意找茬,跟他打过一架……”

他弹了弹烟灰,落在地面。

“结果输得很惨。甚至我有种感觉……那天他根本未尽全力。就像是在陪小孩过家家一样。”

“但也是在那场战斗中,我总觉得他……算了。”

他突然停住了,烦躁地把烟头按灭在床头柜上。

“话说一半,菊花烂漫。”

陆曦明忍不住吐槽。

陈道临被他逗乐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脑崩儿,并没有解释那个“算了”后面到底是什么,只是旋即转移了话题:

“你怎么不问问你那些同伴?”

陆曦明揉着脑门,神色有些黯然:

“方教授说……都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陈道临的面色瞬间沉了几分。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道临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确实,都还活着……但也只是‘还活着’。”

陆曦明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什么意思?”

陈道临叹了口气,重新点燃了一根烟,这次却没有再故意喷人:

“试炼中断后,最先赶到现场支援的,是两个A级的师兄师姐。他们算是及时救下了沈枢白和乔关山。”

“随后我和钟离燕也赶到了。但等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几个已经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了。”

陆猛地抬头。

“可是在我昏迷前那一瞬——我们应该共同重创了人傀!”

陈嗤笑一声。

“就凭你们几个新生?再加上重伤濒死的沈枢白和乔关山?别痴人说梦了。”

他语气冷硬。

“人傀的真正实力,不是现在的你能想象的……我和钟离燕联手,也只能勉强压制住她,还让她给跑了。”

说到这里,陈道临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真正让我担心的,不是它跑了。而是……它从头到尾表现出来的冷静和计划性。它不是在全力杀人,更像是在拖延时间、在试探、在收集情报。”

他目光深沉。

“如果梦魇开始有组织地行动……”

话没有说完,陈道临掐灭了烟,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

陆曦明声音干涩地问道:

“你说他们重伤……具体是?”

陈道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满眼焦急的少年,最终还是没有隐瞒,如实说道:

“沈枢白因为强行透支精神力控制血液循环,造成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至今还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不醒。”

“那个叫王玄机的道士也差不多,他的能力对战局至关重要,也是强行榨干所有神念,加上多处骨折加内脏出血,还在抢救。”

陆曦明心头一颤。

“至于乔关山……”

陈道临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沉重:

“为了保护昏迷的你们几个新生不被人傀顺手补刀,他硬抗了一记致命攻击。

“他的左手……被齐根切断了。而且因为人傀那种特殊的毒素侵蚀,伤口组织坏死严重……这只手,恐怕很难再接回去修复了。”

对于一个依靠双拳战斗的A级近战守夜人来说,失去一只手,几乎等于宣判了职业生涯的死刑。

空气仿佛被抽空。

陆曦明双目失神,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豪爽大笑、总是喜欢用拳头说话的师兄。

“都还活着”这四个字,此刻听起来是如此的讽刺和沉重。

他的拳头慢慢收紧,指节发白,眼底像有火焰在燃。

不是冲动,不是失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陈看着他,没有安慰。

而窗外,天色渐暗,又一个夜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