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天大地大

·零·

临时安全屋的窗户漏风,但没人抱怨。

废弃厂房的三楼有个还算完整的房间,墙壁刷过,地板扫过,角落里堆着六个睡袋和一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新睡袋——那是给陆时琛的。

此刻是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黎沫桐窝在睡袋里,怀里抱着半根没吃完的烤肠,睡得正香。唐程睡在她旁边,睡姿很不安分,一条腿搭在睡袋外面。秋墨榆靠在墙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还在动,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白叙言坐在窗台上,红发散落下来,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陆时琛躺在新睡袋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有人开口了。

“我跟你们说。”

邵枫辰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靠在墙上,金丝眼镜已经摘下来放在旁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我有个妹妹。”

没人回应。

但他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笑意——

“我妈就老和我说,天大地大,妹妹最大。”

白叙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邵枫辰没看她,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像是在跟墙说话:“我问她,成家了呢?”

他顿了顿。

“她说,成家了,天大地大,老婆最大。”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睡袋里的某个人——

“年年,你觉得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

楚祈年正半坐在睡袋里喝水。塑料瓶刚送到嘴边,水还没咽下去,就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邵枫辰嘴里蹦出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

“咳咳咳——”

水呛进了气管。

楚祈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水洒了一身,睡袋上湿了一大片。他的脸憋得有点红,但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咳得停不下来。

邵枫辰眼睛一亮。

他迅速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在楚祈年身边,伸手想帮他拍背——

楚祈年抬手挡住他,自己继续咳。

邵枫辰收回手,但脸上的笑容没收。他蹲在旁边,看着楚祈年咳得眼尾都红了,语气却温柔得过分——

“慢点慢点,不着急。”

楚祈年咳完最后一轮,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还是淡淡的,但杀伤力明显比平时弱了不少——因为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咳出来的水珠。

邵枫辰的笑容更深了。

“我问你问题呢。”他说,“你觉得呢?”

楚祈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什么?”

“妹妹最大,还是老婆最大?”

楚祈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邵枫辰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年年?”

“……”

楚祈年偏过头,不看他。

邵枫辰的笑意几乎要溢出眼眶。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白叙言从窗台上跳下来,红发在肩头晃了晃,走到两人面前。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邵枫辰和半坐在睡袋里的楚祈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邵枫辰,你把人问呛了。”

邵枫辰推了推眼镜——但眼镜没在鼻梁上,他的手推了个空。他也不在意,只是笑着说:“我这不是在征求意见嘛。”

“征求什么意见?”黎沫桐被吵醒了,从睡袋里探出脑袋,眼睛还眯着,“妹妹?谁妹妹?”

唐程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接话:“什么妹妹?有妹妹?”

“邵枫辰的妹妹。”黎沫桐说。

“他妹妹怎么了?”

“不知道,刚醒。”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邵枫辰。

邵枫辰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靠回墙上,语气从容:“没什么,就是跟我妈讨论了一下,妹妹和老婆谁更大。”

黎沫桐愣了一秒。

然后她看向楚祈年。

楚祈年正低头拧瓶盖,耳朵尖还红着。

黎沫桐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所以,”她说,“你问的是祈年?”

邵枫辰坦然点头:“对。”

唐程也反应过来了。他从睡袋里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你问他这个干嘛?”

邵枫辰推了推空气——又一次——然后笑着说:“想听听他的看法。”

楚祈年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拧瓶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白叙言在旁边笑出了声。

秋墨榆也被吵醒了,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又闭上了。

陆时琛躺在新的睡袋里,全程围观,表情逐渐复杂。

他看向白叙言,压低声音问:“他们……一直这样?”

白叙言挑眉:“哪样?”

“……就,这样。”

白叙言想了想:“这才哪到哪。”

陆时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决定继续睡觉。

黎沫桐已经完全清醒了。她从睡袋里爬出来,凑到楚祈年旁边,眼睛亮晶晶的:“祈年,你怎么看?”

楚祈年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你也来?

黎沫桐浑然不觉,继续追问:“我觉得妹妹最大合理,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但老婆也很重要,毕竟是共度一生的人。你怎么选?”

唐程也凑过来:“我选妹妹。老婆可以以后再找,妹妹只有一个。”

“你没妹妹。”

“假设一下不行吗?”

“那你假设什么?假设你有妹妹?”

“对。”

“那你妹妹叫什么?”

“……还没想好。”

“那就是没有。”

“黎沫桐!”

两人又掐起来了。

楚祈年趁乱往后挪了挪,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但他刚挪了不到半米,就听见邵枫辰的声音再次响起——

“年年,你还没回答我呢。”

楚祈年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邵枫辰。

邵枫辰靠坐在墙边,没戴眼镜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眼睛却格外亮,正看着他,带着笑,等着一个答案。

楚祈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沫桐和唐程都停下掐架,看向他。

久到白叙言挑了挑眉。

久到秋墨榆睁开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久到陆时琛从睡袋里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楚祈年开口了。

声音很淡,还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样子——

“……没有妹妹。”

邵枫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深,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话。

“没有妹妹,”他重复了一遍,“所以不用选。”

楚祈年没说话。

邵枫辰点点头,若有所思:“那换个问题——如果有呢?”

楚祈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还是淡淡的,但好像比平时多了点什么。

“没有如果。”他说。

邵枫辰的笑容更深了。

黎沫桐在旁边小声嘀咕:“他这是在帮祈年解围吧?”

唐程点头:“应该是。”

“那他解围的方式怎么感觉更尴尬了?”

“……不知道。”

白叙言笑了一声,转身回到窗台上,继续看窗外的天色。

秋墨榆重新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陆时琛缩回睡袋里,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房间里安静下来。

楚祈年低下头,继续拧那瓶已经被拧紧的矿泉水瓶盖。

邵枫辰靠在墙上,看着他的侧脸,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过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楚祈年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话。

“妹妹。”他说。

邵枫辰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温柔,金丝眼镜不在脸上,但那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我知道了。”他说。

楚祈年没再说话。

但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窗外,天快亮了。

·壹·

七点整,所有人都醒了。

——除了唐程。

黎沫桐蹲在他睡袋旁边,伸手戳他的脸:“起床。”

唐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黎沫桐又戳了一下:“起床。”

唐程没动。

黎沫桐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白叙言:“队长,我可以把他踹醒吗?”

白叙言正在啃压缩饼干,闻言点了点头:“轻点踹。”

黎沫桐眼睛一亮,抬脚——

唐程瞬间从睡袋里弹起来,躲过那一脚,头发乱成鸡窝,眼睛却亮得很:“我醒了!”

黎沫桐收回脚,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唐程揉着眼睛,嘟囔着往墙角挪:“暴力狂……”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白叙言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看向陆时琛:“昼,今天有什么安排?”

陆时琛正蹲在地上研究自己的新睡袋,闻言抬起头:“今天没任务。你们可以休整一天。”

“休整?”唐程眼睛一亮,“能出去逛街吗?”

陆时琛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最好低调——”

“好耶!”唐程跳起来,拉着黎沫桐,“走,逛街!”

黎沫桐被他拉着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还没洗脸——唐程你慢点——”

两人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口。

白叙言看向秋墨榆:“你不跟着?”

秋墨榆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语气温温柔柔的:“我看着他们。”

她走了。

房间里剩下白叙言、邵枫辰、楚祈年和陆时琛。

白叙言看向邵枫辰:“你干嘛?”

邵枫辰正看着楚祈年,闻言收回视线,推了推眼镜——这次眼镜在鼻梁上——语气温和:“我陪年年。”

楚祈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不用。

邵枫辰假装没看懂。

白叙言挑眉,没再问,转身也走了。

陆时琛犹豫了一下,跟着白叙言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邵枫辰走到楚祈年身边,在他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

楚祈年没动,也没说话。

邵枫辰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漫进来。

过了很久,久到阳光爬到两人脚边——

楚祈年开口了。

“为什么问我?”

邵枫辰偏过头,看着他。

楚祈年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

邵枫辰想了想,说:“因为想听你的看法。”

“别人的不行?”

“不行。”

楚祈年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问:“为什么?”

邵枫辰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认真。

“因为,”他说,“你不一样。”

楚祈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楚祈年收回视线。

他没说话。

但耳朵尖又红了。

邵枫辰看着那一点红,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窗外,城市的喧嚣渐渐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