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咽下这碗霉腐,方知北境血泪重
陈玄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顿所谓的“家宴”,绝不会是一场寻常的接风酒宴。
但他同样知道,在经历了昨夜的一切之后,他已经没有了拒绝的理由——更没有了拒绝的资格。
“既如此……”陈玄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他没有犹豫。
他甚至没有去看身后王冲。
他只是极其端正地、极其郑重地,在那张冰冷的八仙桌对面,坐了下来。
王冲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想要站在陈玄身后护卫。
“王副统领。”
一直沉默不语的韩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侧。那双冰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杀气,却比刀锋更令人胆寒。
“这里是镇北王府的忠烈堂,供奉着萧家的英灵。在这里,没有宵小——”
她顿了一下。目光缓缓移向身后那面密密麻麻的灵位墙,那里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然后,她的视线又如冰锥般钉回王冲脸上。
“——只有家人。”
王冲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他能感受到韩月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宗师级高手浑然天成的威压,不是刻意释放的,就像太阳不需要刻意发热一样——它就在那里,无声无息,却能将你整个人烤化。
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陈玄。
陈玄微微摇头。
王冲咬了咬牙,退到厅堂门口,与其他羽林卫站在一起。
老管家挥了挥手,几名身着素服的侍女鱼贯而入,开始布菜。
陈玄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被端上来的“菜”上。
第一道被端上来的,是一只粗糙的黑陶大碗。
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糊状物。
那东西粘稠如胶,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和被水浸泡腐烂的草腥气,表面凝结着一层灰绿色的薄膜,薄膜上隐约浮着几点更深色的斑点。
那碗糊糊的温度不高,刚端上来时还有一缕细细的热气,但那热气在冷意弥漫的忠烈堂里消散得极快,几乎转瞬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那股愈发浓郁的霉腐气息,不急不缓、却又无孔不入地往人的鼻腔里钻。
陈玄的鼻腔深处,被那股霉味狠狠刺了一下,像有一根生锈的针扎了进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那碗糊糊看了很久。
老太妃没有理会陈玄的沉默。她只是伸出手,将那碗糊糊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动作很轻,轻到那碗糊糊连一丝都没有溅出来。
“陈大人应当知道,承平帝登基以来,为了制约边军,将军饷与粮草的拨付之权一并交由地方主官管辖。”老太妃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与她无关的陈年旧事,“起初几任郡守,尚算本分,按着朝廷定制照发。可到了赵德芳……”
她停了一下。
“我儿萧战,不愿因粮草之争与地方官府撕破脸,怕黑狼部趁虚而入,便忍了。这一忍,就是十九年。”
她的眼睛没有看陈玄,而是缓缓抬起,落在墙上那块“大夏镇北王萧战”的灵位上,停了很久很久。
“陈大人,请用。”
她的声音陡然很低很轻。
“这,便是我镇北军这半年来的军粮。”
“白狼谷之战前三天,我那五万镇北军将士,吃的就是这个。”
她的嗓音有些干涩,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已经磨得没剩多少血肉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血与火的滚烫。
“用发了霉的黑米,混着草根,再掺上雪水,煮成的糊糊。赵德芳说,朝廷的粮草供应不上,让弟兄们再坚持坚持。”
她的目光没有看陈玄,而是缓缓扫过墙上那一排排灵位。视线经过每一块灵位时,都停了一瞬。
“我那儿子萧战,信了他。”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几分。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比悲伤还要复杂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无尽的心疼,更像是被现实碾碎后的无奈,三股绳子搅在一起,拧成一股,死死勒在她的嗓子上,越勒越紧。
“他带头喝这糊糊。喝的时候还笑,笑着跟手下的兵说——''等打赢了这一仗,爷亲自去京城向陛下请功!替弟兄们要来最好的酒肉!''”
“可他们……再也没回来。”
最后几个字极轻。轻到几乎被忠烈堂里弥漫的檀香气吞没。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声破碎的叹息。
陈玄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端起了那碗糊糊。
碗很粗糙。碗里糊糊的温已经凉透了,那层灰绿色的薄膜在他端起碗的那一刻裂开了几道缝隙,霉味更浓烈地钻进了他的鼻腔,像刻意要让人无从回避似的。
他将碗送到嘴边。
微微仰起头,没有丝毫停顿,将那碗黑乎乎的糊糊直接灌进了嘴里!
“咕咚。”
第一口咽下,一股酸涩的、腐烂的、混合着泥土和草腥味的恶心口感,像一条活过来的毒蛇,顺着他的舌根一路滑进了食道,沿路将所有他能感知到的味蕾全部残忍碾过。胃里立刻翻江倒海,喉咙本能地剧烈收缩,想要将这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呕吐出来。
但他死死闭紧了嘴巴,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将碗底抬得更高!
他可以想象到的出来五万条年轻的、滚烫的、本应该活着的命,在冰天雪地里,就着这口发霉的泔水般的糊糊,喝下去,咽下去,垫进肚子里,然后扛起兵器,踏上白狼谷的死路,满怀着对那句“等打赢了这一仗”的信任,走进了一个早就替他们备好的坟墓。
“咕咚!咕咚!咕咚!”
陈玄用尽全身力气,将整碗糊糊咽了下去。
他将碗重重放回桌面。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忠烈堂里传得很远,很清晰,一直传到那面灵位墙的方向,然后消失在了灵牌与灵牌之间的缝隙里。
他没有说话。
这碗糊糊,比他昨夜在赵德芳宅邸里看到的所有真相加在一起,都更加沉重。因为昨夜,他是用眼睛在看。而此刻,他是用舌头在尝,用胃在消化,用这副行将就木的残躯,替那五万冤魂,记住这口断魂粮的滋味。
这种记住,是永远的。
老太妃看见了陈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微微扬了一下。
侍女会意,端上了第二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