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十发十中

老瑞克拿起靶场发下来的滑膛手铳,拇指沿着枪管慢慢摸过去。

冰冷,生硬,像握着一截铁棍。

跟他惯用的那把老枪完全没法比。

那把枪他养了六年,汗渍浸进木柄的纹路里,握上去就跟长在手上一样。

不过,用来赢这帮人?

够了。

老瑞克坐在长凳上,余光扫过整个靶场。

后方的休息区吵得像夜市,苦力、水手、退伍兵扎堆挤在一起,手里攥着酒瓶和铜板,冲靶位上的人吹口哨、拍桌子。

这帮人大多是看热闹的。

老瑞克眯起眼睛,从人堆里挑出了十几个跃跃欲试的枪手。

站姿、手型、看靶的方式——内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其中有两个他认识。

矮胖的西恩,码头仓库的夜班守卫,拿手铳的姿势稳当,打固定靶八环起步。

瘦高的布里奇,退役炮兵,手腕力量足,但追靶的时候习惯性甩枪,精度不够。

都是老搭子了,平时一块练枪喝酒,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老瑞克把训练弹一颗一颗塞进弹巢,嘴角挂着不紧不慢的笑。

今晚的奖池,非他莫属。

“下一位!”

红发女人站在计分台后喊了一嗓子。

西恩第一个走上去。

休息区立刻炸开锅,几个码头的熟人举着酒瓶替他叫好,拿铜板敲桌面,声音乱糟糟地砸在靶场的铁皮墙壁上。

西恩冲人群抬了抬下巴,接过训练枪,站到射击线后面。

“放靶!”

铁丝轨道上的机械装置咔嗒一响,第一只雄鹰模样的木靶从左侧弹射而出。

靶子不大,比成年人的巴掌宽不了多少,形状窄长,模仿鹰的俯冲姿态。

速度挺快,而且轨迹是弧线,忽高忽低,间距不规则。

要说优势,就是距离不远,八九步的范围。

第一枪。

砰。

命中。

人群叫好。

第二枪,第三枪。

砰,砰。

一中一失。

到第五只靶的时候,木鹰从右侧高处急坠,西恩的枪口追了半拍,铅弹擦着靶子边缘飞过去,木屑都没蹦出来。

老瑞克舌头顶了顶腮帮子,轻轻摇头。

追靶慢了。

十颗子弹打完,西恩中了六发。

不差,但也就这样了。

西恩放下枪,耸耸肩回到人群里,有人递酒过去,他接过灌了一口,表情还算坦然。

紧接着布里奇上场,五发。

比西恩还少一颗,果然是甩枪的老毛病,移动靶一快起来就压不住准星。

后面陆续又上了几个人。

最高的也就七发。

老瑞克坐在长凳上,拿一块灰布慢慢擦枪,一圈一圈地抹,动作不急不躁。

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靶场里的老面孔都知道老瑞克的枪法,移动靶七发保底,状态好的时候能上八发。

“瑞克老哥,该你了吧?”

西恩端着酒杯走过来,语气里带着认栽的意思。

老瑞克把灰布叠好揣进口袋,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岁数大了,骨头不争气。

不过手还稳,眼还毒,这就够了。

他朝西恩笑了笑,正要迈步走向射击线——

靶场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冷风灌进来,裹着雪沫子和潮气。

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缝。

一个年轻男人挤了进来。

粗布衬衫,深色风衣,领口竖得很高,遮住半张脸。

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身形精瘦但肩膀撑得开,走路的时候步子又快又稳。

他径直走到射击线前面,从台子上拿起一把训练枪,拉开弹巢查看膛线,动作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然后回头,拍了拍老瑞克的肩膀。

“大叔,让让,我急着比赛。”

老瑞克愣住了。

周围几个认识老瑞克的人也愣住了。

靶场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低的窃笑声。

老瑞克眉头皱起来,上下打量了这年轻人一眼。

面生。

没在靶场见过,没在码头区见过,连训练场的老客名单里都对不上号。

“小子。”

老瑞克的声音不大,但压得很沉。

“你不认识我?”

年轻人正往弹巢里塞训练弹,头都没抬,随口回了一句。

“我应该认识你么?”

老瑞克的嘴抿成一条线。

这种感觉很怪,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也找不到发火的理由。

人家确实不认识他。

不是挑衅,不是无礼,就是纯粹的——无所谓。

老瑞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是这靶场的常胜客”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

跟一个小年轻报名号,掉份。

年轻人已经塞好十颗子弹,啪地合上弹巢,挤到射击线前面站定了。

老瑞克被他半推半挤地让到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身后传来西恩憋笑的声音。

“嘿,小兄弟,你知道你刚才推开的是谁——”

年轻人头也不回。

老瑞克轻哼一声,双臂抱在胸前。

不尊重老人的毛躁小子,枪法能好到哪去。

铁丝轨道咔嗒响动,第一只鹰靶从左侧弹出。

窄长的木质靶体沿弧线滑行,速度不慢。

年轻人举枪,瞄准片刻,聚精会神。

砰!

木靶中心炸开一团碎屑。

命中。

老瑞克眨了眨眼。

运气倒好。

第二只靶从右侧高位弹出,角度比第一只刁钻,轨迹急坠。

砰!

碎屑。

命中。

第三只。

砰!

命中。

老瑞克的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砰!砰!砰!

全中。

靶场里的笑声和议论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酒瓶停在嘴边,铜板攥在掌心,所有人的脑袋都转向射击线的方向,一双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第七只鹰靶从底部弹射而出,几乎贴着轨道的最低点横掠,速度比前几只快了一截。

年轻人的枪口跟过去。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枪口的移动轨迹像是黏在靶子上一样。

砰!

中。

第八只。

砰!

中。

老瑞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九只鹰靶弹出的瞬间,他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盯着年轻人的手腕、肩膀和站姿。

手腕没动。

不是靠甩枪追靶,是整个上半身以腰胯为轴微微转动,枪口始终锁在靶子的运动方向上。

砰!

第九发命中。

场内连呼吸声都没了。

最后一只鹰靶。

从正上方垂直弹射,速度最快,角度最刁。

年轻人的枪口抬起来。

老瑞克盯着那只枪管,瞳孔不自觉地收缩。

砰。

木屑在半空中炸开,碎片纷纷扬扬落下来。

十发。

十中。

西伦缓缓吐出一口气,空着的左手抬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把训练枪放回台子上,转过身。

“好了!”

老瑞克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西伦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得意,也看不出炫耀,就好像他刚才做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就跟吃饭喝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