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上午

九点整。

第一场是数学一试。

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初赛。

以填空和选择为主,题量大,覆盖面广,考的是基本功和手速。

对于绝大多数竞赛生来说,这应该是一场热身赛。

但今年的气氛有点不太对。

从发卷到现在,仅仅过去了十五分钟。

考场里的空气就已经变得沉默。

起初那种整齐划一的沙沙的写字声,现在已经变得稀稀拉拉。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焦躁的杂音。

左前方的男生开始频繁地按动圆珠笔的弹簧。

右边的女生好像是在叹气,隐隐约约的听不大清。

陈拙没理会这些。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第八道填空题上。

只有两行干巴巴的文字,描述了一个动点在抛物线和圆之间的轨迹方程。

常规做法是联立方程组,然后求导,或者用判别式。

但那个计算量,哪怕是用计算机都要按半天,更何况现在只能手算。

这是个坑。

出这道题的人绝对是个心理大师。

他在赌考生们不敢用特值法。

他在赌这帮优等生在学校里学到的竞赛必须严谨证明的根深蒂固。

陈拙转了一下笔。

他没有列方程。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草图,直接取了抛物线顶点的那个极限位置。

代入,计算。

√2

这一过程用了不到三十秒。

他把答案填进了括号里,然后继续看下一题。

周围的叹气声更重了。

那个按圆珠笔的男生已经把笔拆了,零件摆了一桌子,看起来已经有点开摆了。

陈拙翻过了一页卷子。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几个人猛地抬头,惊恐地看向陈拙。

那个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在马拉松刚起跑就冲刺的疯子。

陈拙没看他们。

只是觉得这卷子的油墨味有点重,鼻子有点痒。

他甚至有空想起了昨晚那个没吃完的汉堡,还有被刘凯带回了招待所的那七八包番茄酱。

这种思维的游离并没有影响他的做题的速度。

相比起他平常研究的那些题。

这些题对他而言,甚至都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调用一下大脑里的知识就好。

那些公式,定理,模型,就像是整齐码放在仓库里的零件,看到图纸的那一刻,手就会自动去拿取相对应的零件。

十点二十分。

一试的铃声并没有响。

中间不休息,直接收一试卷子,发二试卷子。

无缝衔接的压迫感,是竞赛独有的酷刑。

监考老师走过来,抽走了那张填的满满当当的答题卡。

那个之前叹气的女生死死按住答题卡,不想松手。

“老师,再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监考老师面无表情地把卷子拽走。

“松手,不然按作弊处理。”

卷子离手的那一刻,那个女生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还没等她缓过去气来,第二张卷子已经发下来了。

更厚,更沉。

二试。

开始了。

如果说一试是短跑,拼的是爆发力。

那么二试就是负重越野,真的就是拼命了。

三道大题。

一道平面几何,一道代数不等式,一道数论与组合的大杂烩。

考场里彻底安静了。

连那种焦躁的咔嚓声和动笔的声音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所有人都在盯着卷子发呆。

有人拿着圆规在纸上比划,画了个圆,擦掉,又画了一个,再擦掉,再画一个,再擦掉。

草稿纸终于被擦破了,露出底下黑色的桌面。

陈拙看着第二道几何体。

图很复杂。

两个相切圆,还有一条割线,几个三角形嵌在里面,在那乱七八糟的相交。

求证三点共线。

这是一个经典的梅涅劳斯定理或者西姆松线的变种,但出题人加了无数个干扰条件,把原本清秀的几何图形伪装成了一团乱麻。

常规的辅助线做法,需要极强的几何直觉。

你要在那一团乱麻中,精准地找到那条线。

连上了。

豁然开朗。

连不上。

就是在迷宫里打转,直到撞死在墙上。

陈拙盯着那个图看了半分钟。

没找到那条线。

他不是那种灵感型的天才。

他没有那种看一眼就知道辅助线怎么连的特异功能。

他叹了一口气。

放下圆规。

拿起直尺。

他在图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十字。

建系吧。

既然找不到这道题的钥匙,那就用大炮把门给轰开!

解析几何。

把所有的点都变成坐标(x,y),把所有的线都变成方程Ax+By+C=0。

把优雅的逻辑推理,变成直接粗暴的代数运算。

这是一种笨办法。

计算量是几何法的十倍甚至百倍。

一旦算错一个正负号,满盘皆输。

但对于现在的陈拙来说。

再好不过了。

不需要灵感,只需要算。

只有手不抖,只要心不慌,只要乘法口诀没背错,就能算出结果。

(叠个甲,不建议学,考试的时候容易算不完)

于是,陈拙开始算。

草稿纸上瞬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根号套着根号,分式叠着分式。

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墨色连成一道道数字。

唰唰唰......

唰唰唰......

这个声音在这个死寂的考场里,简直就是一种精神污染。

旁边的女生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了陈拙一眼。

她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只画了两个圆的白纸,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一下掉在了卷子上。

晕开了一团墨迹。

陈拙没看见。

他沉浸在数字的洪流里。

对于他来说,这不再是一道数学题,而是一个工程问题。

设点,列式,联立,消元,化简。

这是一种枯燥的,机械的,但又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过程。

第三页草稿纸写满了。

最后一行。

k1=k2。

斜率相等。

三点共线。

证毕。

陈拙长出了一口气。

手腕酸得像是刚打完一场羽毛球。

他看了一眼表。

十一点五十。

正好。

他把答案工工整整地抄在答题卷上。

然后放下笔,甩了甩手腕。

周围依然是一片寂静。

只不过。

现在的寂静中,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那是心态彻底崩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