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什么死出

依然是二零零一年的九月。

清晨的阳光穿过市一中那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斑驳的洒在行政楼二楼那条铺着水磨石的走廊上。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凉意,但在那份凉意底下,却已经隐隐透出一股躁动的气息。

早晨七点半。

初一年级组办公室。

这里是整个初一年级的权力中枢,也是各种八卦,试卷,以及各种老师,粉笔灰的集散地。

老赵。

赵建国。

初一一班的班主任,年级组长,外加数学组的组长。

此刻正坐在那张属于他的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的脸色有点不太好。

甚至可以说,有点黑。

就像是刚被人借走了五百块没还,或者是刚发现自家地里的好白菜被隔壁的那头猪给拱了。

昨儿下午,陈拙没在教室。

那是他亲手批的假条,理由是物理组借调。

作为一个开明的班主任,老赵当时批得很痛快。

毕竟那是老周。

那个虽然邋遢但确实有点本事的物理怪才来亲自开的口。

但事后,老赵越想越不对劲。

陈拙是谁?

是他废了老鼻子劲,跟校长拍了桌子,特意将自己硬生生调到了一班当班主任的宝贝。

那天课上的那些推导,那个逻辑,那个书写,那个对数字的敏感度,那是天生的数学苗子啊!

怎么才开学不到一个月,就被老周那个打铁的给截胡了?

而且一去就是一下午!

整整两节课加上课外活动时间!

这一下午能刷多少道数学题?能背多少个公式?

老赵手里捏着红笔,在那个倒霉学生的作业本上狠狠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力透纸背,甚至把作业本都划破了一层。

“这老东西,下手倒是快......”

老赵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端起那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还没来得及喝。

“吱呀~”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这门轴缺油好久了,每次开门都像是在惨叫。

老赵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全校敢不敲门直接进他办公室的,除了校长,就只有那个老东西。

果然。

一阵熟悉的,略显劣质的烟草味混合着一股子油味飘了进来。

老周手里端着那个掉了漆的大茶缸,胳膊底下夹着一本《无线电》,嘴里还哼着一段跑调跑到姥姥家的京剧,迈着那双万年不变的拖鞋,晃晃悠悠的进来了。

“哟,赵组长,忙着呢?”

老周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其欠揍的笑容。

那是一种黄鼠狼偷到了鸡,老光棍娶到了媳妇之后的笑容。

老赵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低头继续批作业。

“有屁快放,没事滚蛋,这儿是年级组,不是你们物理组的那个破仓库。”

老周也不生气。

他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了老赵对面。

然后。

他慢条斯理地从那本《无线电》里,抽出了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

“也没啥大事。”

老周把那张纸摊开,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就是让你开开眼。”

老赵撇了撇嘴。

“开眼?你能有啥好东西?除非你把那个诺贝尔奖杯搬过来。”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张纸。

只一眼。

老赵手里的红笔就停住了。

那是一道关于空气阻力的积分推导。

复杂的坐标系,严密的矢量分解,还有那一行行如同行云流水般的微积分算式。

还有那个漂亮的自然对数ln。

老赵是行家。

虽然他是教初中数学的,但他当年也是正儿八经数学系毕业的高材生。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仅是物理推导,这是极其扎实的数学功底。

那个积分变换,那个变量代换,干净利落,没有一步废话。

“这......”

老赵推了推眼镜,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差点把鼻子贴到了纸上。

“这是谁写的?”

老赵的声音有点发抖。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不敢信。

或者是,不愿意信。

老周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还能有谁?”

他用手指弹了弹那张纸,发出崩的一声脆响。

“你班那个宝贝疙瘩呗,九岁的那个。”

老赵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老周。

“陈拙?!”

“对咯。”

老周端起茶缸,滋溜一口,那是相当的得意啊。

“大前天晚上,我让他做个这儿,这小子嫌题目太简单,非要把各种阻力算进去,那我这也没办法啊,结果......”

老周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

“结果人家当场给就给我整了个微积分,啧啧啧,你说气人不气人?”

老赵没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张纸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震惊。

狂喜。

然后就是深深的嫉妒。

这特么是微积分啊!

一个九岁的初一学生,自学微积分,还能运用得如此娴熟!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孩子的逻辑思维能力已经完全超越了同龄人,甚至超越了大部分高中生。

这是数学的天才!

是上帝赏饭吃,不,是上帝追着喂饭吃的数学天才!

可是......

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用在了物理这种粗糙的学科上?

看看这些公式,竟然是为了算一个该死的木块摩擦?!

暴殄天物!

这简直就是拿着金饭碗去讨饭!

老赵的心在滴血。

“怎么样?”

老周好像是还没察觉到对面老友内心的咆哮,还在那儿显摆。

“这脑子,天生就是搞物理的料,那直觉,那建模能力,绝了,明年的那个国奖啊,我看是稳了。”

老周收起那张纸,像是收起了一张藏宝图。

“行了。你看也看过了。我就是过来跟你打个招呼,以后周二周四下午,这孩子就归我了,你别给安排什么大扫除之类的杂活。”

说完,老周站起身,哼着小曲儿,心满意足地走了。

留老赵一个人坐在那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老赵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红笔。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戴上。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那是狼看到了肉,猎人看到了猎物的光芒。

“搞物理的料?”

老赵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放屁!”

“物理那玩意儿,也就是给数学打打杂,没有数学这个骨架,物理就是一堆烂肉。”

“微积分用的这么溜,说明这孩子骨子里流的是数学的血。”

“老周啊老周,你想独吞?”

老赵拉开抽屉。

从一堆教案和试卷的最底层里,摸出来一张有些发黄的,纸质很薄的卷子。

那是一张高中数竞的卷子。

老赵把卷子抽出来,一把拍在了桌子上。

“做梦!”